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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庄故事
   
                                  文/姚筱琼
    
  万金沿铁轨走了一整天。
  累、渴、饿像三匹狼紧紧跟着,让他心虚,上火。
  他是今早在火车上被我妈从座位下拽出来的民工。
  我妈查票,他说没票。
  没票补票。
  没钱。
  没钱你坐什么车?
  他一听这话冲我妈犯横,没钱就是没钱,钱让小偷扒了,就在火车上扒的,你们不管,还管我要票?
  我妈见过蛮横蹭车的,但没见过这等蛮不讲理倒打一耙的,气得和他理论起来,你说钱被小偷扒了,报案了没有,有证人没有?
  没有,万金横她一眼。
  你一不报案,二没证人,凭什么说你的钱被扒了,还说我们不管?我妈占了理,声音越来越高。
  万金缄了口,没话说了。
  补票,我妈提高了声音。
  不补,人民铁路人民修,老子修铁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钱不许坐车?万金也提高了声音。
  嗨,你还真犟,我说不过你,我把列车长给你叫来,让他跟你说。我妈用对讲机呼叫列车长。列车长往这边赶过来,但这时火车到站正停车,估计下车的人不少,对讲机里说话声音磕磕绊绊。万金不想招惹列车长,想开溜,我妈一把没抓住他,被他当胸推倒在地,趁机跳下火车。
  万金想起行李还在车上,火车哐当一声关了门。
  喂嗨,我的行李还在车上呢。万金跳起脚高喊,跟着火车跑。
  信不信,老子追上你,扒了你的皮?他的话被火车屁股吐出的一股烟卷跑了,像一张不干净的卫生纸,轻轻飘起来,没有底气地落到路基上。
  万金在两条并行的铁轨上行走。这两条铁轨一直通往我家,我此刻也在铁轨上行走,背着书包无所事事的样子。
  铁轨是个无限长的等号,后面没有数字。碎石铺成的路砟淌着鎏金的成色,闪闪发亮。
  日头跟着万金,寸步不离,万金热得骂娘,骂我妈的娘,还有火车上小偷的娘。他真的被小偷掏了包,钱不多,是许多民工帮忙凑的。工头半年没给民工发工钱,大伙停了工,在等钱,他也在等,等来的偏是家里出状况,媳妇要跟别人跑,老娘在电话里哭,万金儿啊,你快回家吧,钱咱不等了,不然媳妇跑了事小,两孩子没娘事大。万金一听有理,放下电话急吼吼往家赶,谁料祸不单行,火车上一夜没敢合眼,天快亮了忍不住迷糊一会儿,钱就没了。钱没了事小,火车票没了事大,没火车票就没法坐火车,他算计过,离家还有好几百里地,身无分文,且不认得路,这样沿着铁路走得走好几天呢,几天下来媳妇恐怕早跟人跑了。媳妇没了,万金就怨上了铁路。人民铁路人民修,凭什么不让我坐车?就坐,就没钱买票,咋的。万金打定主意走铁轨,有机会就蹭车。他说,0128,我记住了你的模样,下一趟再上你。0128是我妈的胸牌号。
  万金口渴得要死,可他身上买瓶水的钱都没有,四处张望,希望遇见一个人,讨口水喝。
  还真来了一个人。万金跟他搭讪,这位老兄,搭个伴走。那人说,你叫我呢?万金说,不叫你叫谁,这路上还有别人吗。又问他打哪儿来。回答娜庄。到哪儿去?娜庄。万金想,拿我开涮呢,哪有从娜庄来,到娜庄去的道理。神经病,万金骂一句。那人听见他在骂自己,无声笑笑,不动气。
  接下来发生一件事,让万金对那人改变了态度。两人一左一右走在两根轨道上,突然,那人叫万金走右边,万金不理会。那人说,火车来了,走的是左边。万金张开耳朵,根本没听到火车声音,正想说你咋知道火车走左还是走右边,嘴还没张开,火车真来了,而且事实证明真是走左边。万金这才知道他厉害,自觉服了软,跟着他走。走着走着,万金知道他叫潘仁。
  万金口渴,潘仁也口渴。他说过了前面隧道就是娜庄,可以讨到水喝。万金说,既然叫娜庄,一定好多人家吧。那人告诉他,娜庄是个地名,这里只有一户人家,过去是个小站,复线通车后不停火车了,留下养路工区一对父女,父亲是巡道工,管这两头十多公里铁路的巡护,白天巡路不在家,晚上才回来,女儿十三岁,长得倒水灵,脑子却笨,是个傻妞。
  傻妞?万金阴着脸说活该,铁路上没一个好人,真是报应。
  他并不知道那个傻妞是我,0128的女儿,而是听说我爹是铁路上的巡道工生气,归根结底他是为我妈早上查票的事生气。
  万金垂头丧气地将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潘仁听,末了一口咬定我妈故意整他,明知他被贼偷,故意查票。
  行李还落在火车上呐,我得找他们麻烦去,对,找那巡道的给我赔损失,不赔就管他要吃要喝,还要让他给我找车回家……瞧瞧,瞧瞧太阳给我晒得快成焙虾了。
  他越说情绪越糟,愤愤不平地把情绪发泄在脚下,使劲踢路砟上的碎石。碎石撞击在铁轨上,反弹回来差点击中潘仁。潘仁好脾气,淡淡一笑,说消消气,看见没,穿过那个隧道就到小站,那里有几棵老大的苦楝树,歇脚最好。
  潘仁没说假,走出隧道果真看见一溜苦楝树,绿云般罩在一幢砖房上空。砖房一共三间,一字儿排开,一间开着门,门里坐着一个写作业的女孩。
  这个女孩就是我。我以前不在娜庄读书,在凤凰县,后来又在王家岭镇,那些学校后来都不肯收我,我爹只好把我接到娜庄来读书。其实娜庄根本就没学校,我爹骗人,他说他就是老师,每天教我学习以前的课文。
  我妈说我模样周正,眼神无邪,看不出脑子有毛病。可是万金看我第一眼就不对,呆呆地像看一只狗熊,可怜还有几分鄙弃,一时都忘了他的饥渴疲惫。
  潘仁笑模笑样,就像看一堆金子地看我。我不是金子,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冲我手边的半瓶矿泉水。我对他有莫名其妙的好感。我拿起矿泉水递给他,冲他亲近地笑。
  万金见到水,眼睛突然鼓出来,冲我大声喊,喂,把水拿给我,我要渴死了。他瞪着红彤彤的眼珠,凶光毕露像只狗汪汪叫,快点,你没听见我的话?
  潘仁跟他比就是一只温柔的猫,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变颜色,笑时金色,不笑时褐色,生气时黑色。潘仁现在就很生气,眼珠是黑色的。他生气地从我手中拿过矿泉水说,不要冲小孩吼叫,会吓到她的。说完这话,他把水递给了万金,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头。
  万金愣了一下,尴尬地撇了一下嘴,似笑非笑地说,她跟我闺女长得很像。他的话不假,刚才他看我眼神怪怪的。他向来脾气粗暴,对闺女没好脸,不是骂就是打,但自从见到我之后,心里开始惦记自己的闺女。
  万金喝了水,虚火、愤懑熄灭了不少,脸色松弛下来,心里痛快多了。
  潘仁还没喝水,我转身飞快往后院跑,边跑边说等着,我给你舀茶去。
  潘仁冲我笑,眼睛闪着金子般光芒。
  我端来一瓢凉茶。我爹在茶里放了薄荷金银花,一股清香在晃荡中弥漫了整个屋子。
  万金站着发愣。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对潘仁这么好,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嘴角露出一丝迷茫自卑的微笑。
  潘仁对我说,小双,把这茶给万金,他还没喝够。
  我说不,非给你。
  万金尴尬地笑。
  潘仁说这丫头,实心眼儿。接过水瓢,再次递给万金。
  万金像跟谁赌气似地一饮而尽。
  潘仁打量着我家。我家除了三间屋子就是后院,后院有厨房、菜地,还有一堵围墙。围墙里面栽有薄荷金银花,外面有几棵高大硕壮的苦楝树,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风过,偶尔有三两个果子从树上落下来,掉在一只水瓮里,发出敲击编钟一样美妙的声音。
  潘仁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很清楚我家底细,他知道我家后院厨房有一缸凉茶,他还知道我叫小双。
  万金命令我再舀一瓢水给潘仁喝。
  我挺乐意,很快跑去后院又舀来一瓢凉茶。
  潘仁彬彬有礼地说谢谢我。他喝水像猫,不紧不慢,不声不响,不像万金,喉咙里发出咕哧咕哧响。
  潘仁称赞好茶,甘甜,清凉,香,你爹在茶里放了薄荷金银花吧?
  我说对,我爹在茶里放了薄荷金银花,他说夏天喝这个消暑。
  万金疑惑地看着潘仁,潘仁问他干吗这般看自己,万金说你好像知道他家不少底细,还有,你咋知道她叫小双?
  这话也是我心中的疑问,我和万金都傻看着他。
  潘仁一笑,指指我的课本。我和万金明白了,原来他翻看了我的课本,他真是个有心人。
  万金瓮声瓮气地说,我闺女也叫小双,万小双。
  潘仁说,真好笑,你咋整的,啥都跟她整一样?你闺女不会也是……他略去后面的话,但我知道他想说“傻子”。万金瞪他一眼,生气地走到水瓮边,拿起水瓢舀水洗手洗脸冲脚。我们这里天旱很久了,水贵如油,他洗得过瘾,干脆从头淋到脚,我在他背后提醒:你头上的脏水流到缸里了。一个脏字好似戳到他痛处,他冲我大吼,滚开。我觉得委屈,也使性子大声说不滚,这是我家。
  傻子。他粗暴地骂我。
  我脾气也不小,回骂他,你才是傻子。
  你敢回嘴,小心我扇你。万金生气地扬起拳头。
  你就是傻子。我哇一声哭起来。
  我一哭,万金冷静许多,低头不吭声了。
  潘仁一直埋头在课本里,听见哭声走过来,轻言细语地劝戒万金不要欺负小孩,尤其是一个智障的小女孩。他的表情很丰富,有怜悯,包容,宽宥,还有斯文。
  万金态度恶劣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智障,我只知道她是个傻子,是你告诉我的,你在背后说她是傻子,当面又在这里装好人。
  背后归背后,当面归当面,性质不一样。潘仁苦口婆心。
  有什么不一样?万金一根筋,犟得很。
  算了,不跟你计较,我把她牵走得了。
  潘仁牵起我的手,呵护我,我跟着他觉得很安全。
  万金骂了一句粗话,把手里的塑料瓢使劲掼进水瓮,发出很大声响。
  潘仁用黑眼珠瞪他,心平气和地说,你不是饿了吗,厨房有饭菜,去吃啊。
  我很好奇,他怎么对我家了如指掌。我看他一眼,他马上就有反应,低头附声在我耳边说,万金走了一天路,他饿了,给他吃点饭菜好吗?我说好啊,他吃吧,吃完我爹回来再做。潘仁笑笑地夸我真大方。又说,小双,你头发好黑,好亮,像绸缎一样光滑。他明明在摸我脸,却赞美我头发。我抬头疑惑地看他,他笑容温柔,和善。潘仁继续摸我脸,我感到很舒服,心跳加快,砰,砰……我仰着头,渴望地看着他,手指很小心地在他掌心动了一下,像兔子耳朵那样敏感和柔软,潘仁得到鼓励,手慢慢往下滑,滑到我耳垂哪儿,再滑到我脖子上。
  万金走进厨房。潘仁的手走进我衣领。万金饿极了,看见桌上纱罩掩着饭菜,毫不客气伸手抓吃。潘仁也饥饿地伸出舌头,舔我脖子。我张开嘴,忍不住叫唤。我一出声,潘仁突然放开我,对我笑笑说,你赶紧去厨房给万金递双筷子,他不讲卫生,用手抓饭菜吃吶。他好像脑后长着眼,一刻不停在张望。
  万金正吃着,觉着手上多了样东西,抬头一看,是我递给他的筷子。他迟疑地看我一眼,接过筷子继续狼吞虎咽。我一溜烟跑回潘仁身边。
  潘仁低头看课本,不再理会我。他的眼睛这会儿很黑,很有定力,像水洗过的黑石子。我愣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善变。
  万金把走了一天路,还有行李丢在火车上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故意吃光了我家所有的饭菜,吃饱喝足还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他没有因为我给他递筷子而感动,相反更加忿忿,他说我不是白吃白喝,也没白坐火车,我非但买了票,还被小偷扒了钱,0128冤枉我,我不服气,我的行李还落在火车上,里面有给闺女买的书包和绘笔呢, 0128,你这个查票的臭娘们,我记恨你人死骨头烂,哼。
  万金提到的0128是我妈。我冲万金说,0128是我妈。万金怒吼道,你妈怎么样?我操你妈。
  潘仁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万金乜斜着眼,一声不吭地从我面前走过,拿过我的矿泉水瓶子,将里面剩下的一点水倒掉,灌上满满一瓶茶水。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都没抬一下。
  潘仁问他,你要走了?
  万金冷笑,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下一趟火车。
  潘仁说,万金,我告诉过你,这里现在不停火车,你想蹭车,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娜庄站。
  我不信,你的名字叫潘仁,盘人就是骗人的意思,你骗我。
  我骗你有好处吗?反倒是你得了好处,喝了水,吃了饭,现在有力气跟我较劲。
  你说你从娜庄来,到娜庄去,不是骗人是什么?
  娜庄大了去了,方圆百十里吶,你走一天也走不出娜庄,难道我说错了吗,还有,在轨道上我叫你走右边,你偏走左边,也是我骗你吗?
  说完,潘仁继续翻弄我的课本,不再理万金。他伏在我耳边小声说,小双你快写作业,一会儿我要检查你的作业。我说我不怕检查作业,这些课本我都读烂了,作业也写过好多遍。
  万金嫉妒潘仁对我亲热有加,我对潘仁言听计从,讪讪地问我,小双,你爹呢?
  万金对于我来说就像一本读过的课本,让我失去了热情,我爱理不理地回答,巡路去了。
  啥时回来?
  天黑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不怕。
  真不怕?
  嗯。
  我嘟噜着嘴,很不情愿在写作业的时候理睬他。
  万金远远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瓶茶水掂上掂下。他眼睛不看潘仁,也不看我,踌躇不定的样子让人觉得挺可笑。我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瞟他,他皱着眉头,很焦急的样子,却又故意装作心不在焉。他太傻了,傻到一个只在意孤独,而不在意人心叵测的傻瓜都看出他心怀鬼胎。他坐立不安地从我身边走过去,兜了一圈,又走回来,尴尬地在我跟前站下来。潘仁说,万金你不要走来走去,干扰小双写作业。万金说我哪里干扰她,是你在干扰她,别以为我是外乡人好欺负,总是挤兑我。
  潘仁说你这是故意找茬,谁欺负谁,挤兑谁,你让小双来说说,她不会说假话。
  潘仁把导火绳转移到我身上,他这是在利用我的缺心眼儿,太聪明了。万金被他气得转过脸去,心想信一个傻瓜的话,自己不是也成了傻瓜。
  日头西斜,风渐渐变得凉爽了。万金赤足坦腹吹着风,心里缓缓流过一丝惬意,心想要不是急着赶路,还真贪恋这苦楝树下的凉风。他脱了鞋,将脚丫子晾在树荫下,他的鞋是黄布面的解放鞋,脚趾处有几个洞,味很臭。
  潘仁用手扇着那股鞋臭,他穿防臭皮鞋,闻不惯胶鞋的臭气。
  万金以为这样能把他赶走。他走了,万金就以找妈妈为由,撺掇我跟他一块去娜庄蹭火车。他以为我是铁路职工的孩子,火车上的工作人员肯定认识,只要我报上0128的牌号,哭着找妈妈,他就可以领我上火车了。他还想利用我要挟我妈,逼我妈帮他找行李,抓偷自己钱包的小偷,这样就洗清了逃票,证明他是被我妈冤枉的。他在吃饭时琢磨这个点子,现在开始实施了。他被这个点子控制着,神经很振奋,而且越琢磨越觉得有趣,精彩。一辈子生活在灰暗里,没什么精彩颜色,如果这个计划完成,他这辈子所受的窝囊气就一笔勾销了,哪怕媳妇儿跟那个会唱小曲的泥瓦匠跑了,也完全可以绷住面子,挺直腰板。
  万金打定主意赶走潘仁。对,他是一块绊脚石。
  小双,你家屋后是几棵什么树?
  苦楝树。
  谁说的?
  爹说的。
  谁栽的?
  爹栽的。
  栽苦楝树有什么好,冬天光秃秃的。
  爹说苦楝树夏天遮阴,冬天不挡太阳。
  哦,怪不得你家阴凉,风好爽。
  风不是我家的。
  那是谁家的?
  邻家的。爹说风从小陪我一块儿玩,是邻家顽皮的小男孩。
  呵呵,你爹很会说话哦。
  ……
  万金和小双有一搭没一搭磨牙,时间在悄悄溜走。
  天色渐晚,日头偏西,潘仁脸色仓皇,显出难捺的焦急。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不停地抽烟。他用一支烟试探试探万金,抽烟吗?不抽。万金断然拒绝。他早就在等着潘仁主动搭讪。
  万金,你怎么不抽烟?
  我不喜欢烟屎的臭味,就像我的鞋臭。
  万金故意恶心他,报复潘仁刚刚用手扇鞋臭。
  潘仁恨不得起身掴万金一耳光,想一想又觉得犯不着,而且还打不过。
  喜欢就是喜欢,不分香臭的。潘仁点燃那支烟,细细的烟头连带着飘逸烟雾,慢悠悠地吐出一道蓝色,令人陶醉。潘仁眯着眼睛微笑,说万金你一年四季穿胶鞋,想必很喜欢它强烈的刺激味道,这味道一定带给你特别的享受,无穷的快乐。
  狗日的,说话忒阴毒。万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
  潘仁占了上风,更加饶有兴趣地抽烟,吐烟圈,在烟圈中睥睨万金。他的乘胜追击让万金难以招架和喘息。他漫不经心地告诉万金,从这里到娜庄车站要走一个小时,六点过十分有一趟火车去扎屯。扎屯是万金的家乡,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潘仁给他看手机,差不多五点了。我看见潘仁眼睛光芒闪烁。那种闪烁的光芒让我心里突突跳。我喜欢心跳的感觉,还喜欢他好看的眼睛,会变色,双眼皮,像猫眼一样是个谜。我知道他在骗人,但我没做声,继续低头做作业。
  万金没看见潘仁闪烁的眼神。万金虽然讨厌潘仁,但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在此之前他用真话奠定了令万金信任的基础。
  万金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他的心机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天上的云彩一会儿聚一会儿散,来去匆匆。
  万金只认得一条路,那就是沿铁轨走。为了赶时间,他不停地加快脚步。
  蹭上那趟火车总比拐骗小双值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话说得有道理啊。
  万金心里踏实多了。他抬起头,挺起胸,对天嚎叫一声——真他娘的爽快。
  一只无精打采的鸟,在湛蓝的天空扇着翅膀,缓缓飞翔。
  奇怪,万金一看见那只鸟,心情便变得沉重起来。好像它是他的影子,疲惫,软弱,穷困潦倒,还臭德性,除了会做苦力,别的啥本事没有,天黑就想家,想老婆孩子。想老婆有用吗,有用她干吗跟别人跑……男人的自尊都让老婆私奔给毁了,万金心里突突发紧,生痛,像被蜂子蛰了一口。
  滚,你这只菜鸟,干吗老在我眼前晃悠。万金恼羞成怒,大骂那只无辜的鸟。
  作为一只鸟,天空那么宽敞,又没岔路,何故只是沿铁轨飞?难道鸟也怕迷路?怎么会呢?
  万金生气地决定摆脱那只鸟。他开始加快步伐,不料,那只鸟好像专门跟他作对,成心戏弄他,他快走,它也快飞,他慢走,它就慢飞。
  杂种,菜鸟,扁毛畜生。万金气得张嘴呼呼喘气,闻到口中一股浓烈的臭味。他拧开矿泉水瓶子,往口里哗哗倒茶水,喉咙没有调节功能,倒下去的好像是一口岩窠,直接从头灌到底,也没听见响声。日他娘,报应来了,喝水没声音,变扁毛畜生了。那只鸟在天空叫了两声,声音怪怪的,像是在嘲笑他。
  一个念头突然就在他的惊恐中窜出来,关都关不住。
  潘仁支走我,他留下干嘛呢?
  万金脑子反应迟缓,他想这事不能马虎,得搞搞明白。
  那鸟又不识时务乱叫两声,打断他的思路。
  万金恨这扁毛畜生,撒腿往回跑。
  他一口气跑回我家,老远大喊快,小双快点借我一杆鸟铳,让我灭了那只扁毛畜生。
  万金进屋没看见我,只看见我的作业本丢在地上,风随意翻动它,哗哗响。
  万金倒抽一口凉气,问潘仁,小双在哪里?
  潘仁悄悄喘息了几口,惊魂未定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万金很快找到了我。门后多了一只立着的口袋,里面有我气息和动静,他松口气,稍作虚伪地眨巴眼,戏谑地回答,借枪,打鸟。明知我家没枪,但他执意这样说。潘仁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口袋,把蹲在里面双手反剪的我扶起来,并拿掉我嘴里捆着的布条。潘仁很慌乱,惴惴不安地把脸转过去。万金突兀地问他这是干什么,他心里其实已经判断出正确答案,但他需要一个确切答复。
  潘仁没接腔。他不敢接腔。我转过脸看他,发现他眼里有多种颜色的光亮不停地闪烁,好看极了。我对他的好感很大程度上出于喜欢他的眼睛,对那些闪烁的光芒特别着迷。他乞求地看着我,说你问小双,小双你告诉他我们在玩什么。万金重复他的话,我说我们在玩藏猫猫。万金看着我的眼睛说真的吗?我也看着他的眼睛,诚实地回答是真的。万金被我气笑了。潘仁也尴尬地讪笑。我看见他俩一个气咻咻,一个傻呆呆的表情,禁不住偷偷在心里乐。
  潘仁决定变被动为主动。他把万金拉倒一旁悄悄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俩其实想法一致。
  万金说,啥叫一致,你说说。
  潘仁说,如果我们之间不存在利益关系,那么我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或者即使存在利益关系,但相同的利害关系也不会使我们发生冲突……
  万金挥手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能说人话吗,净说些听不懂的鬼话。
  潘仁看看天色已晚,担心我爹回来事情败露,沉着脸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磨牙,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想诱骗她,让她帮你蹭火车,再帮你找回失去的行李和面子吗。万金被他一语道破有些感到意外和吃惊。你的那点道行太浅了,所有心理活动写在脸上,什么都瞒不过我。潘仁长话短说,告诉他自己是人贩子,早就踩好点,想把我拐卖到云南去。
  万金这才知道他的厉害。
  一个城府深,阴谋大,心肠毒的人就站在跟前,让他心有余悸,无法置信。
  我们合作好吗?潘仁期待地看着万金,万金气咻咻地说,不行。
  她是0128的女儿,你忘了?
  没忘,我恨0128。
  那你干吗护着她女儿?
  对,我就要护着她。
  为什么?
  江湖规矩,祸不及儿女。
  去你的,武侠片看多了吧。
  这是老话说的,不是武侠片说的,我就是不让你在我眼皮底下犯罪。
  潘仁说别提什么犯罪了,要说这是犯罪,那也是生活所迫。你想想,你、我、小双今天的遭遇,不都是生活所迫吗,一个字归根结底,穷啊。我还告诉你,我过去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老实巴交,安分守己,还读了不少书,可是这一切有用吗,屁用。我家穷,没背景,我找不到事做,翻不了身,就跟你一样在外面打了多年工,吃了很多苦,最后被逼得只好干这行了。干这行缺德丧良心啊,我第一次干,是别人逼迫的,事后我良心不安了很久……
  万金再次打断他的话,说你就别在这里装模做样了,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是怎么把小双骗进口袋,让她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捆绑,还为你开脱的。万金说这话的时候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他若无其事地燃起一枝烟,自得地抽上一口,悠然吐出好看的烟雾,他说小双不是傻嘛,你没看见她对我言听计从?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学过行为心理学,犯罪心理学。万金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猜猜我现在心里想什么?潘仁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的心理活动不像外表那样平静。万金看着他的脸说,是吗,怎么看出来的?
  潘仁饶有兴致地说,你的表情虽然显得无动于衷,但眼神一直很犀利,说明你心里很紧张,很生气。你以深呼吸的方式喘气,说明你在掩饰内心的紧张,克制自己的愤怒。你看起来是个性格冲动,报复心很强的人,但这正说明你内心脆弱自卑。你不喜欢单纯的人,也不喜欢复杂的人,单纯的人你瞧不起,复杂的人你又嫉妒。你现在就很嫉妒我的聪明和智慧,恨不得置我于死地,你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不停地吞咽口水,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就是说,你早就想动手了,只是你心里还在犹豫,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甚至是仇人这样做值不值得,因为你毕竟是个精明算计的人,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天生不是英雄,只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人。
  万金对他抱拳,好了,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也都识破了,这单买卖也就不用做了,我们就此罢手,各走各道吧。
  别呀,潘仁急不可耐地说,这单生意我盯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水到渠成,这样吧,我让她先跟你走,帮你达成一切心愿,然后你再把她交给我,其余的事你就别管。
  他俩只顾说话,没注意我。我双手双脚还被绑着,挣扎半天,好不容易试着站起来往前移动,连同蛇皮口袋一起往前移动,走到他俩跟前,他俩居然都没发现,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最后还是潘仁先看见我,他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嘴张得老大,滑稽的表情把我逗笑了。我笑他也笑,但他笑得好难看,我奇怪他为什么笑得这样难看,先前他可是笑得很好看的,而且两眼星光闪烁,色彩斑斓。
  万金微笑地盯住潘仁,笑得他心里发毛。潘仁指着我说,干脆,让小双自己决断,她愿意跟谁就跟谁。
  他把我抱起来掉转一个方向,面朝万金说,小双,你到底愿意跟谁走?
  我说,我跟你们一起走。
  我的话还没说完,万金跳起来。他憋不住大声说,少废话,还是武力解决吧。
  潘仁也不含糊,唰地掏出一把匕首,朝我逼来。万金发出嗤笑声。潘仁从这种蛇吐信子的残酷笑声中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发现我早就不在袋子里了,他比划的就是一个轻飘飘立在他脚下的空袋子。他愣怔地看着地,慢慢垂下胳臂。他说比武力我远不是你对手,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这单买卖不做了,回家种苹果去。万金笑道,好啊,种苹果不错,你真是个聪明人。潘仁看得清楚,万金完全松懈下来了。他说万金你这个蠢货,你怎么那么信我?说着一个箭步冲过来,万金没反应,脖子上冷飕飕挨了一刀。
  万金从热辣辣的疼痛中清醒,一把揪住企图再行刺的潘仁,两人随后滚下路基,扭打在一起。欺诈和偷袭触怒了万金,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下手力气很重,那是挑砖拣瓦练出来的力气,每一招式下去都有棱有角。潘仁也不甘示弱,奋力反抗,但那种反抗没有用,徒增万金的斗志和力气。潘仁脸破了,嘴角在冒血,眼睛露出黑森森的阴鸷和凶狠。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会喜欢潘仁的眼睛,原来我喜欢金色的光芒,温暖而又柔和。现在我从他眼里看到的是阴森和漆黑,我感到害怕。血腥和暴力很可怕,尽管它们也散发着不可抗拒的光芒。
  我害怕,我颤抖,我难过,我忍不住哭了。我苦苦哀求万金别打潘仁了,我说你再打下去,他会死的。我终于说出一句聪明话。可是万金听了这话发出不屑的冷笑,他说死了才好,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死两个少一双。
  愤怒的万金形同鬼魅,恐怖的样子让我心跳得厉害。他血管暴露,满脸鲜红,眼珠都快鼓出来了。
  嗜血而疯的万金不知哪里来的神力,最后双手将潘仁举了起来。
  潘仁绝望地闭上眼睛,心知自己彻底完蛋了,他只祈求万金不要让他死得很难看,至于万金是否会把他像扔半边猪一样扔到对面铁轨上去,让他送命之前狠狠拉风一把,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诧异地看着万金的举动,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着了魔,不可回头了。
  火车来了,火车来了。我也着了魔,只顾冲他拼命喊。
  火车来了又怎样?这个车站已经不停火车了。万金没好气地说。
  我说火车走右车道。
  万金说,又是右车道,鬼才信你。再说,你一个傻子,能分清什么是左,什么是右?
  我想想自己是否明白什么是左右,想到最后我摇摇头,真的分不清了。
  万金笑了,他说看看,你分不清左右吧?
  我说火车走你那条路,不信你瞧。
  万金犯起倔来,他说你不说我信,说了反不信,你这样说,是想我放他一马,对吧?
  我说火车真的来了。
  万金说来就来,我不怕它。
  万金只顾嫉恨我帮潘仁,忘记了我是一个傻子,傻子是不会说假话的。傻子如果会说假话,就不叫傻子了。
  我说……
  我的声音突然变小,表情僵硬了。
  火车呼啸而来,声势犹如排山倒海。
  火车刚刚钻出隧道,刚才隧道把它的声音隐藏了,万金一点儿也没听见。
  火车距离万金不到百米。它向万金示威似地喷出一股浓烟,发出呜地一声嘶鸣,震得我和万金耳朵都快聋了。
  我看见万金冲我一笑。我明白他笑啥,他高兴我没骗他。他就在这一刻决定改变主意,放潘仁一马。
  他一边冲我笑,一边使劲把潘仁往左车道丢了出去。
  接着,我看见他掉过头,瞥一眼火车,冲着那个庞然大物不屑地一笑,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喊了一声小双。他的声音太小,被强大的火车声音吞噬了。
    火车一股气浪压过来,我眼前一黑,身体好似掉进黑洞,被巨大的气浪吞没了。
  火车过去很久,天色迟暮下来。
  远处的群山聚集在天穹落日的霞光中,像金色的蘑菇一样起伏沉没。
  我张着嘴,惊讶地看着眼前奇怪景观,久久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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