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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


                                                   一

    涯河现在很安静,河面上浮了一层薄雾。
    他们早晨七点接班。他们一来,河堤上值夜班的人们像得了救星,纷纷从哨棚出来,把值班记录簿一递,便逃跑似地各自回家去了。守堤跟打仗一样,昼夜与洪水对峙,不但消耗精神和体力,还保不定哪个人哪一刻就会出危险,很艰苦,很残酷的。今年的汛期是从农历五月开始的,眼下已经到了七月了,洪水仍不见退的迹象。两月来,长江浩浩汤汤,洪水一趟赶一趟,从上游到下游,已经走过了十二次洪峰,每次洪峰一过来,这里涯河就要满架,满架的涯河如悬卵,威胁着县南边河岸的整整两个乡镇方圆数十里的村庄和农田。丁家垸村首当其冲。丁家垸村是个有着六千人口的大村,这里地势低平、村庄密集,又是涯河与长江的接口;弯弯长长的涯河堤坝,像一只巨人的臂膀紧紧围抱着这片村庄和田地,一直把它推向长江口。他们的哨棚就搭在丁家垸村这段的河堤上。这期间,按照防汛指挥部的部署,他们分成六个小组,四人一组,日夜倒班,死守堤坝。河堤就是前沿战场,他们大都是当地挑选出来的青年和汉子,组成战斗突击队。他们与洪水争夺和捍卫的是自己的土地和家园。不过今天接班的这个小组,有点特别,不大一样。这四个人呢,郑亮和小黄,两个嫩嫩青青的小青年,白面书生像,他们是县国税局的干部,是由县里派来的。伍成和老丁,一老一少,老的苍白,少的瘦黑,却都是丁家垸小学的老师,是由镇里安排来的。准确地说,这四人中只有老丁是地地道道的当地人,因为他是个民办教师。
    到得最早的是老丁。他年纪大,一贯把事情当事情,就像在课堂给学生上课丝毫不肯马虎,再说她是本地人,他的家就在河堤下的丁家垸小学旁边。他来了,不声不响,先把哨棚前边的场地打扫干净,然后坐壶烧开水、一边清理工具和用品。河堤上的哨棚像个工棚,也像个家庭,它的每个成员都有一套锄头、铁锹、手推翻斗车等工具,还有草帽、雨衣、毛巾、手电、深筒靴等日常用品;他把这些什物一件一件按人分理清楚了,壶中的水也吱吱开了,他就灌开水。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村庄和河流还罩在青色的薄雾中。他就扛起一把铁锹,手里拎了一个蛇皮袋,去巡堤。老丁早晨巡堤,还要附带做一件事——捡垃圾,把别人头天饮食扔下的方便面盒子、矿泉水瓶子、易拉罐壳子等物都捡起来,丢进蛇皮袋。这些垃圾散落在河堤的路面、坡下、草丛里,他像小孩捉迷藏似的寻寻觅觅,把它们捡拾得干干净净。
    接着到的是郑亮和小黄。他俩从县城过来,有二十多里路程,比较远,但来去由单位的小汽车接送,也就不算紧张;他们的小汽车是轿车,漆色豪华,在乡村的河堤上跑着,倒显出几分从容和风光;毕竟是县上来的嘛。小黄刚参加工作,和郑亮在一个科室,像个中学生(其实他就是个初中学生,当局长的叔叔赶在退休之前急着把他安排上岗的),现在郑亮又是这个防汛哨棚小组的组长,他跑前跑后地便一会儿喊郑亮“郑科长!”、一会儿喊郑亮“郑组长!”。其实郑亮目前还是个副科长;他们科室一共四个人,有一个科长和两个副科长,只有小黄一个科员。小黄就统统喊他们科长。这么一来,在河堤上见面打招呼,老丁也毕恭毕敬地叫郑亮:“郑科长来了!”这么弄得郑亮有点尴尬,郑亮连忙说:“丁老师,您就叫我郑亮吧。”因为他是老丁的学生。郑亮从小在外婆家住了三年,外婆家就在丁家垸村,他在丁家垸小学从一年级读到三年级才离开,那时老丁就是他的班主任。
    最后到的是伍成了。暑假期间他不在学校住宿,他的家也在县城,住城关老街。守堤值班的日子,他也来回跑。他就踩一辆自行车。 二十多里路程踩自行车,一般情况得走一个小时,如果兴致高了或者谁愿意打赌,他一脚撇上车架躬身抡起来,顶多也就三四十分钟到达哨棚。但他现在很少有这种兴致和激情了。他认为他能按时到岗就算是天地良心。因为这是防汛抗洪,太严重了,他不敢怠慢,所以值白班他早晨七点到,值夜班他傍晚七点到,绝对不迟到也绝对不提前到。从县城到丁家垸村,出城不远就要上河堤;这条弯弯长长的河堤道路,他是走得太多太久了,两边青草中间洁白的路面仿佛就是他一个人踩出来的,路就诞生在他的脚下。原先是步行,后来才买了自行车;现在自行车也快跑垮了。他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丁家垸小学工作已经整整八年。就算每个星期回一次家,从丁家垸小学到县城老家跑一个来回,八年时间他跑了多少个来回啊?当初农村小学师资紧缺,毕业分配时教育局动员他们去乡村任教,他就响应号召下来了。没想到下来了就下来了,再要回城就那么困难,他反复递申请找关系跑调动,都没有成功,原因是他没有充分的调动理由。一个城市出生的孩子到乡下吃苦地生活了八年然后再让他回到城市,这还不够?还需要理由?呆在这个被老榆树林和土墙瓦屋包围的乡村小学,既不能够回城又不能够安家,像陷进一个深深的梦境。和他在师范学校同学三年又在工作后恋爱三年的罗丹丹,他的海誓山盟的女友,最终还是与他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罗丹丹说,“我本来出生农村,现在到了城里了,你本来出生城市,现在到了乡下了。看来我们今生不是背道而驰就是南辕北辙了。”今年他二十六岁了,时光仍在和他开着玩笑,不断地有人跟他介绍姑娘又不断地有姑娘跟他拜拜。最要命的是罗丹丹目前正在和郑亮谈恋爱,据说他们已经在讨论结婚日期了,而眼下洪水又把郑亮和他逼到一个哨棚里来了。

                                               二

    太阳出来了,河上的雾散去。
    他们照例首先在哨棚前边的场地上集中。看来今天还是溽热,一丝儿风也没有,哨棚顶上的旗帜一动也不动,河水射着日光,闻到那种新鲜草木久被浸泡后的腐腥气。郑亮站在大家面前,尽管暴晒在夏天的阳光里,看他的手脸还是比别人要白皙些呢,是个帅哥。他抖一抖手里的记录簿,跟大家说:“从昨夜的值班记录上看,还是堤脚的两处散沁要注意观察,其他也没有什么新情况,今天的主要任务仍然是各人守好自己的堤段。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大家下去准备。……”刚开完会,就听见车子响。河堤上一辆黑色小汽车一路尘烟来了。车上下来了一位县上的领导,是督查守堤情况的。郑亮立即向领导作了汇报,领导巡视之后比较满意,对坚守岗位作了进一步强调后,问这里还需要或者缺少什么吗?这时老丁就站起来了,规规矩矩地报告说:
    “我们丢了一把铁锹。”
    他早晨清理工具时,发现缺一把铁揪,寻了半天没有寻到,心里正在嘀咕这件事。郑亮从老丁背后瞥见伍成孤身蹲在地上,偷偷死劲朝老丁的后脑壳瞪眼睛,气得嘴脸都歪了。
    郑亮就连忙抢上来,若无其事地说:“丁老师,锹没丢,在哨棚竹床底下,是我前天夜间拣进去的。”
    老丁欲言,郑亮眨了眨眼。
    领导的车子走后,郑亮悄悄拍一下伍成的肩膀,对伍成说:“哥们,过会儿,去把你的铁锹拿回来吧。”
    伍成一阵惊讶。郑亮怎么知道是他丢了铁锹呢?伍成又很感激,于是点了点头。
    铁锹的确是伍成丢的。他把那把铁锹丢在了砖瓦厂的煤堆下了。河堤下边有一家砖瓦厂,厂房离河堤也就百米远,高耸的烟囱天天冒着黑烟,凉晒砖坯瓦坯的场院抵着河堤的坡脚;在河堤与厂房之间,还有一个大土塘子,是挖土机取土取成的。砖瓦厂的厂房后面搭有一座存煤的小棚子,小棚子既像个亭子又像个小屋,走进去就感觉个“家”的气氛。“好个避静的旮旯啊!”。第一次发现这地方时伍成就怦然心动了。从此只要是值夜班,到下半夜熬不住,他就会一个人偷偷来这里睡上一觉。前天值夜班,伍成巡堤之后感觉疲困,就到小棚子里酣酣地睡了一觉,没想到把铁锹和手电筒都丢那儿了,第二天回家之后他才记起来了。不过也就是丢一把锹,芝麻大点儿的事。关键的问题是,他睡觉了,值班的时候他睡觉了。这就很严重了。防汛阵地有铁的纪律和规定,县长亲自宣布:防汛人员在值班时间不准喝酒、不准打牌、不准睡觉。谁要是不听,你就试试。前些时,河堤上段有一个哨棚里,夜间值班时有一个人先是喝酒、后又躺倒睡觉,结果被指挥部巡视的领导碰上了,当场羁押并宣布处分。那个人是镇政府民政室主任,一是拘留,二是撒职并降工资两级、二是开除党籍留党察看一年;搞得很惨啊。今天上班就遇上指挥部领导巡视了,老丁偏偏要打这个报告;这个老丁啊,一辈子是个死心眼儿!
    伍成便悄悄下堤去了。
    他们各自去自己分工的堤段上巡查了一遍。
    涯河的堤坝还是土筑的老堤坝,堤坝里坡的滩上有一排老杨树,眼下被水淹得只剩了树梢,堤坝的外坡却悬得很高,下边是一片一片的田亩和一簇一簇的村落。眼下,堤坝里坡中的水面比外坡下的地面高出的高度足有一丈。田舍升起的树顶与河堤的坝顶是齐平的,人在河堤的坝顶上走也就仿佛在田舍的树顶上走。这情景看上去叫人心惊胆颤。好在堤坝仍然显得厚实,因为农业学大寨的时候把它加宽加高了差不多一半,而且那时在外坡上还栽埋了芒草蔸子,现在密密的芒草蔸子巴着泥土象在坡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壳,芒草是一种既不怕涝又不怕旱的植物,根系发达,入土即萌,夏天疯长,剑叶满坡,每年这时节蓬勃的芒草丛里硬是躲得住人畜。所以这么多年来遇洪遇涝的到底没有溃堤淹大水。丁家垸村的老百姓说:“真是感谢毛主席啊!” 
    巡堤,最怕的是堤坡里藏着管涌。所谓管涌,就是土里长出的一种眼子,也叫泉眼。这种泉眼老堤坝里不常见但也不少见,有白蚁蛀的、有蛇鳝钻的,也有老鼠和蝙蝠扒的,起先很小,细细的一个小洞,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和处理,慢慢地眼子就扩大了,或者由一个变成几个以至发展到一大片了,形成管涌群,那就危险了。还有散沁,也是不容忽视的。所谓散沁就是土壤里有水渗出,表面看堤坡象在出汗,渗水时间长了,硬土浸泡为软土,导致堤坝基础软弱,也会出危险。为了鼓励人们忠于职守,确保堤坝安全,县政府在特别时期出台了特别政策——谁在堤坝发现管涌,就给谁记功嘉奖,不仅授予劳动模范称号,而且按管涌大小分等级发奖金,最多可拿到几万元。因此,巡堤这项工作重大而艰苦。首先是责任大,谁分工的堤段出了问题谁负责;其次是工作细,每一次你得把高高的长长的堤坝的每一寸土地排查到位。暑伏之天,闷热难耐,你还得长裤长褂,鞋子袜子穿戴整齐,否则行走在堤坝的芒草丛中可能被剑戟似的芒叶划伤,也可能被蛇虫咬伤。夜间巡堤,打着手电筒,扒开草丛查看,更要小心芒针刺脸,小心毒虫咬手,而且头上脸上的汗水和蚊子一抓一把。
巡完了堤,他们回到了哨棚。
    可以休息休息了。
    哨棚外边,太阳象火盆。坐在哨棚底下,仍然感到一阵阵热浪。他们脱掉了巡堤的长裤长褂,只穿了背心和短裤,身上汗湿,扯了毛巾再擦;口还渴,喝一瓶矿泉水,又喝了一瓶矿泉水。还是热,跟在外边巡堤一样难受。于是他们又想了一个办法:将棚檐垂吊下来的棚布扯起来,支撑出去;这样加宽棚顶,扩大遮阳面积,底下的阴凉自然也就延伸了。伍成坐下来,喘息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了,骂道:“狗日的,还是热!”他干脆连背心也脱了,又扔掉鞋子,出了哨棚,要去跳河,说是到河水深处去爽一爽。郑亮立即阻止他,拍着他黑瘦而精壮的身体,说:“要不得,这块水底过去是血吸虫窝子,现在螺丁还没有干净,你又不是不知道!”郑亮心细得体,伍成不能不听。郑亮又指挥小黄,叫小黄提桶去河边打水。小黄就来来回回地提了三桶水,把哨棚下的地面浇湿了一遍,又浇湿了一遍。
    安静下来之后,他们就坐着聊天了。
    这时,他们地坐在哨棚檐下悠闲了,才看见外面远远的堤坡上还有一个人。
     ——烈日下仍在巡堤的老丁。
    虽然他们知道这是老丁的习惯,他们还是那么看着。
    老丁太认真了,太仔细了,做事也太慢了。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来在人之前去在人之后。眼前,他不仅要细心地巡堤,把别人巡查过的地方也巡查到,还要细心地捡垃圾,把哨棚周围的垃圾捡了,也把远处河水波浪推上岸来的垃圾也捡了。每次上堤值班,回家时他都要背上鼓鼓一蛇皮袋子垃圾,那样子,颇似凯旋的战士背着丰厚的战利品。据他说,这一袋垃圾送收购站能够卖得五、六块钱,他一家人一天的生活都够用了。
    看着老丁,不知怎么他们心里就总会油然而生一种生活的况味。郑亮特别感慨:这个人可是他的启蒙老师啊。郑亮就不解地问伍成:
    “他怎么至今还是个民办教师?”
    伍成也似乎不解,说:“谁晓得呢。”
    小黄说:“你跟他在一个学校工作这些年了,多少了解一点啵?跟我们说说嘛。”
    伍成说:“他已经教了三十多年书了。年青时候参加过高考,总是差那么一截落榜,后来有转正的机会,但是转正首先要指标,他家八辈子都是种田的百姓,指标落不到他头上。近几年国家对民师的政策又宽了一些,只要考核和考试合格,就可以转正。考核很简单,根据你的教龄和工作成绩打分;考试也简单,只考你任教的那一科,而且知识的深度不超过初中;考核和考试相加及格就行了。但是他仍然过不了关。”
    郑亮问:“为什么呢?”
    伍成说:“难哪,要说他应该行,做学问和教书都是一丝不苟的人,他的学生出去读了大学、当了老板做了官的也不少,但是老丁不是以前了,人也老了,已经过了五十岁了,生活负担和精神负担越来越重,至今独身没有能够成个家,每月300块钱的民师报酬还得养几口人。他弟弟前年在城里打工摔死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弟媳妇绝望了,跟一个外地人跑了,丢下两个儿子。老丁现在还要负担两个侄儿的生活和读书。”
    小黄听着辛酸,眼眶都发热。
    郑亮说:“按道理,老丁早该转正了,我看比他差得多的人都是公办教师呢。”
    伍成说:“按道理,我看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就没有道理。现在他的知识考试是没问题了,考核却又不行,因为考核是有弹性的,工作实绩这一项的打分掌握在各级领导手里,其中的名堂多得很。比如工作实绩包括获奖荣誉情况,如果获得县级以上的奖励,凭荣誉证书,一个荣誉就可以加三分。其实老丁的荣誉是不少的,优秀班主任啦、作文优秀辅导员啦,优秀教案啦,优秀公开课啦,县级省级的都有,荣誉证书一大摞,可是一个都不顶用。人家说那都是单项荣誉,要综合荣誉,综合荣誉就是由政府部门或政府和教育部门联合授予的荣誉,比如劳动模范、优秀教师、先进教育工作者等。这些荣誉他却都没有;别人也没有,但别人会想办法,比如花钱找关系到有关部门去办一个两个,比如将单项荣誉证书用科技方法处理涂改一下。他不知道去想什么办法,所以他永远不是人家的竞争对手。去年就差一分他掉了,仅仅就差那么一分,他又掉了。据说今年还有一次转正机会,招考在年底举行,今年再过不了关,他就要被辞退,连民办教师都当不成了。”伍成最后叹道:“人呵,这就是命运!”
    小黄立即感到不平,愤愤地说:
    “按你这么说,老丁的命运就悬在一个小小的荣誉证书上了?!”
    他们只能为之叹息。
    再一抬头,见一辆白色轿车过来了,晃眼就停在了哨棚前边。
下来两个人,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子。“局长!”郑亮和小黄几乎同时叫起来了。国税局的领导来河堤上问慰。白胖局长和他们一一握手,说:“大家辛苦,大家辛苦!”清秀女子跟着局长微笑点头,表示问候,样子很是动人。郑亮代表他们说:“局长辛苦,这么热的天还到堤上来慰问,这对我们是极大的鼓舞啊!”局长带来了物质,几箱子方便面和矿泉水,局长还带了钱来了,八百元哪。清秀女子从坤包里掏出一个红包,然后郑重地递给了郑亮。递上红包的时候,女子说:“郑亮,你晒黑了。”然后嫣然一笑。国税局真是善解人意呀,我们教育局是否有人来呢。慰问的车子走后,伍成很感慨。他不但感慨,简直有些惭愧。
    “哥们享福啊,有领导看望,还有靓妹关心!”伍成对郑亮说。郑亮说:“年轻吧,她是我们局办公室副主任。”伍成好像很有兴致,又说:“听小黄说,你的女朋友特漂亮,也是教师?”郑亮却不答,那神态颇有几分满足和谦逊。小黄连忙自豪地替他答道:“不叫女朋友,已经是未婚妻了,我们郑科长的未婚妻叫罗丹丹,长得像电影明星,是县一小的老师,也许你认识。”伍成说:“我一个偏远村小的穷教师,孤陋寡闻。”又充满妒意地对郑亮说:“你们国税横行霸道,搞到我们教育里来了,还要挑最漂亮的!”郑亮就说:“如果你还没谈朋友的话,我让罗丹丹给你也介绍一个?”“说话算数?”“算数!”伍成此时终于明白,郑亮至今并不知道他和罗丹丹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他们曾经相爱三年,而且连他们是同学都不知道。这说明罗丹丹对郑亮是仍有所保留的。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她对郑亮的仍有所保留,也就是对他的仍有所期待呢?他依稀记得他们分手那一刻,罗丹丹的眼睛是湿湿的……伍成一下沉默了。
    老丁背着火盆似的太阳回到哨棚时,已经中午了。
     刚有了饿的感觉,村里送饭来了。
    他们在堤上的伙食由丁家垸村提供,每天两餐,每餐四菜一汤和白米饭,不算简单。今天上堤送饭的不是大婶,而是老村长。老村长说:“这些时天气热,我来看一下,你们吃苦了。”他们要求老村长一起用餐,老村长说他吃过了。吃饭的中间,郑亮悄悄把伍成和小黄叫到一块,郑亮说:“我跟你们商量一件事,我提议把今天的慰问所得,送给老丁,算是我们对他的一点帮助吧。”他把红包拿出来递给伍成,“由你去给他。”伍成接了,说:“哥们,你是个好人。”伍成就把老丁叫到哨棚外边,按大家的意愿把红包给了他。老丁站在日光里呆了一阵。吃完了饭,老村长跟大家聊了一会收拾碗筷去了。老村长走了好远,老丁突然喊住他叫他等一等。老丁追到堤坡下掏出了红包,把红包塞到老村长手里,说:“这是大家交给村里的伙食费。”
    伍成对老丁的举动颇为不满,说老丁清高得不成名堂。老丁说:“村里哪有钱办堤上的伙食,你们不知道——那是收的村民的钱。”

                                                 三

    午后,太阳仍然明镜样悬在当空,照得河面堤坡到处闪眼,照得地上到处烫脚;哨棚里炕人,像烧过的砖窑。
    他们又要巡堤了。但小黄走出来就看见,哨棚顶上的旗帜动了动,又动了动,飞起一角。接着又听见堤坝外坡的芒草丛响起细碎的窸窣之声,像是有蛇在游动。
   “起风了,起风了!”小黄叫道。
    真的来了一些凉风,他们就都从棚子里跳出来了。一转眼,河面上的老杨树梢,已经是枝叶摇曳了。
    几阵凉风过去,太阳不再闪眼了,一阵亮,一阵稍暗。风忽然大起来了,棚顶上的旗帜飘洒翻飞,发出劈劈拍拍的欢叫。沿着河面北望,涯河上游的天空见了墨似的乌云。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了汗,赶紧将棚顶撑出去的棚布放下来,进了哨棚,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容不得工夫的。
    又是一阵风,黑云滚滚的已遮黑半边天,仿佛什么灾难来临,一瞬间,天全黑了。风里带着雨星,在地上打碰。北边涯河上空一个红闪,像把黑云掀开一块,下边的河水亮了一下。风小了,可是凉飕飕的,吹到身上叫人打颤。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静止,象等待着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顶上,轰隆一声雷响,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来了,极硬的砸在棚顶上嘭嘭乱响。又一个闪,接着啪一个炸雷,像是炸开了天河的堤坝,雨水奔腾而下;眨眼,天地之间只有茫茫雨水,整个世界只有哗哗雨声。
    “这场雨落得真是大啊!”他们站在哨棚下惊心动魄。
    到五点多钟,雨停了。天上挂出了一架彩虹,很美。但看看地上,却像遭了抢劫,很丑。外面堤坝下,庄稼东倒西歪,秧苗汪成一片浑水,老屋瓦顶垮塌了,砖瓦厂里场地上的砖坯瓦坯砸得一塌糊涂,堤坡没有青草的坡面冲得沟乱如蛇。连小黄的草帽也被刮走了,漂到了河心。
    到了傍晚,涯河上游的洪水下来了,河里一片黄水涌动。
    雨一收脚,他们几个人就集中在堤脚处抢修——为一块散沁的地方清沟排浸。几个人挥锹的挥锹,挑沙的挑沙,忙得不可开跤,郑亮指挥着说:“必须赶在交班之前干完它!”
    可是七点钟已到,接班的人都还没有来。
    这时老村长出现在堤坝上,他送晚饭来了。他喊郑亮:“郑组长,村里接到指挥部的电话,让我通知你们继续守堤,下一班的人马抽调出去抢险去了,不来了。”郑亮这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到哨棚里拾起手机一看,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指挥部的。吃晚饭的时候,老村长见他们已经有些疲惫,说:“白天忙一天,晚上还要让你们继续受累了。你们别担心,今夜河里涨水,我已经在村里安排了两班人马上堤值班。”是啊,其实防汛抗洪这样的大事,老百姓最终依靠的还是他们自己。
    刚吃完饭,手机又响了。手机搁在小黄身后,郑亮示意小黄接,小黄就拿了起来:
    “我丁家垸哨棚,请讲。”
    听着里面的声音,小黄嗯了两声,连忙把手机往郑亮手里递:“你爸打的,说你妈心脏病犯了,在医院抢救。”
    大家感到震惊,望着郑亮。
    郑亮没有请假回去,他说他妈那是老毛病,他现在不能离开河堤。老村长眼眶就热了,死劲握着郑亮的手:“你这是为了我们丁家垸哪!”
    暮色合围堤坝时,他们都穿上了长袖衣、长筒雨鞋、挂上手电,全副武装。夜晚他们又分成两个小组,郑亮和小黄一组,伍成和老丁一组,轮流巡查。要保证哨棚和堤坝上都不断人;这个组守哨棚,那个组就巡查, 那个组守哨棚,这个组就巡查。晚饭之后,县里的督查车也来过一次了,看来今夜领导的巡视也会加强,这种时候,只要堤面上有车灯出现,估计就是巡视的。据说有些哨棚的人胆子很大,夜晚仍然敢在堤上睡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的办法是,专门指定一个人放哨,对付巡视领导;远远地看见有车灯亮了,这个人就把电筒对哨棚这边照着眨一眨,赶紧把瞌睡的人叫醒。这么打游击似的轮流进行,班也值了,觉也睡了。他们断不敢这么作。
    雨后的夜晚很黑,虽然西边天幕里远远地有几点星星,地上却墨染似地一片模糊。田埂和堤坝的青草上挂满水珠,人脚所到之处都得把衣裤薅湿透;这种野地里,湿气越重,蚊虫也越多,手电筒打亮,立即光柱中就飞虫如雨,于是蚊虫碰脸,往往是睁眼砸眼、张嘴钻嘴,很烦人。到伍成和老丁的又一次巡堤了,估摸已经是下半夜,因为伍成在不断地打呵欠。这时老丁从身上摸出一包香烟,递给伍成,伍成没接。伍成说:“你不吸烟,带烟做什么?”老丁说:“对付一下熬夜嘛。”他没有说香烟是他寻垃圾时拣到的。伍成说:“你吸吧,我扛得住。”他们就上上下下打着手电沿着堤脚一路过来,又重点排查了那两处散沁的地方。听见村里鸡叫了,抬头又看见砖瓦厂厂房的黑黑的影子,伍成困意愈重,眼皮都快撑不住了。伍成就对老丁说:“现在我们分头进行吧,你走这边,我走那边。”他要把老丁支开,他打算去砖瓦厂后面的存煤小棚子里偷偷地睡觉。
    他晃晃手电,佯装排查了一会,悄悄下了堤坝,跨过一个土塘子,摸上田埂,过田埂就是厂房的院墙了。他想看看老丁走了多远,回头堤坝的时候,他听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水声;奇怪,这种水声听起来很远,似乎又很近。他停下脚,往四下里看,有一道白,恍惚闪过,他打开手电照射,当光柱再次落到那道白东西上,他傻了眼了。
    一个水桶般粗的水柱,正从堤脚与厂房之间的凹地中间冒起来,水柱足有半人高;紧接着他发现,在这个水柱周围还有几个泉眼在翻着水泡。
    管涌!
    伍成的大脑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老丁,老丁!”伍成终于清醒地大声呼喊。
    老丁过来了,看到水柱也立时懵了。
    “赶快去报警!”
    老丁差不多是连跑带滚地往堤上的哨棚奔。老丁先碰上小黄,老丁向小黄报告,小黄向郑亮报告,郑亮向指挥部打手机报告,并吩咐小黄去村里向老村长报告。
    这个深夜,蓦然紧张起来。
    村民都上堤了,镇指挥部和调集的人马来了,县指挥部和调集的人马来了,运载沙石的汽车也开上来了。大堤上黑压压地都是人和车。任防汛指挥长的刘副县长现场督阵,先是指挥大家投沙袋,人们就扛起沙袋往河里投,可是投了半天,管涌并没有减小,白投了。又指挥一班人寻找管涌口,有手电筒的人统统将电筒射向河水里,于是河面上移动着闪灼着无数道光柱,夜空下,浑黄的水面整体涌动着,看不出哪一处是漩涡,又仿佛处处是漩涡。这样不行,又指挥把汽车开过来,用汽车的大灯照射河面寻找管涌口,汽车的远程高光灯把夜幕撕开一道道雪亮的口子,可就是看不到河水里有管涌的口子(漩涡),还是那么一片一片整体涌动的黄水。这么耗下去肯定不行,管涌越冒越高了,哪一刻都有塌方溃口的危险。
    “日他娘,还得用老法子。”
    老村长脱了衣裳一甩,对他的村民挥手叫道:“拉人网,下!”
于是村民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把衣裳脱了一甩,跟着扑通扑通往水里跳。见此情景,郑亮伍成老丁小黄也跟着他们跳下去了。倾刻,他们沿着迎水坡在水中手挽手地拉成了一道人网。这是丁家垸村民们用来探寻管涌口的一种最原始、最可靠、也是最危险的方法,为了保住自己家园,他们只能如此了。夜黑浪涌,几十米长的人网拉开了,男女老少并排着从堤坡的吃水线开始,一步一步地由近到远,由浅到深,向河心推进。水面齐腰了、齐胸了、齐颈了,一阵浪头推过来就扑脸呛人。灯光扫过,涌动的水上是一线几十米长的人头。这时伍成大叫道:“我踩到了……”他还没喊完,人就被漩涡吸进去了。
    他探到了管涌口。
    两边挽着手臂的人们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受伤了。腿部、背部都被河底的石头撞击划破,血直流。老村长救起伍成,又用竹杆作了标记,堤上的人们就疯狂地对着标记投沙袋,两大汽车沙袋投进水里了,管涌变小,再投进了两大汽车,管涌终于堵住了。
    堤坝无恙,天已黎明。

                                          四

    伍成负伤后送进了医院。
    这几天,到医院来看望他的人还真不少,有单位,也有个人。他的病房里已经鲜花成堆,水果成堆了。县政府有人来看望、防汛指挥部有人来看望、他们学校有人来看望,特别是丁家垸村的老村长,带着一大群村民来看望,提着一兜一兜的鸡蛋,还未进门就喊“恩人哪、恩人哪!”,弄得伍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伍成硬是强撑起身体来跟乡亲们说了半天的亲热话,村民们走的时候还像是依依不舍。
    他们教育局也来人看望他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他没有激动没有受宠若惊。教育局来的人也很有激情,紧紧握着他的手,称赞他是好样的,说他们要为他请功的,最后还说:“你有什么困难和问题需要解决的吗?”看来是一位领导人。
    在堤坝上顶着酷暑抗洪这么些日子,人家个个单位都有领导人带了钱和物资上堤慰问,就是没有看见教育战线的领导人,也许他们是到别的哨棚去慰问过了,也许他们是安排在以后的日子再来。但无论怎么说,目睹了国税局领导上堤慰问的情景,伍成就像是受了打击;这一次让伍成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渺小,感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农村小学教师的微不足道!现在他们来看望他,说他是好样的,他无所谓,说他们要为他请功,他觉得他们虚伪。管涌是他发现的,同时他又为堵管涌负伤进了医院,这些不都明摆着,还需要别人为他请功吗?倒是最后一句话说得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咯噔了一下?细细想来是这样:他可能借这个机会,借这个即将被县政府记功嘉奖、因获得荣誉而受到上下人们关注的机会,向教育局领导再次提出他的调动问题,也许有望得到解决。记得前年,北部山区一个小学青年教师因在山林火灾中救火负伤,当年被县政府授予劳动模范,事迹在全县宣传后,这个青年教师就被教育局调进城里学校来了。从这个方面想,伍成最终还是有三分激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病房里,渐渐地三分的激动竟生长起来了,弄得他十分地激动以致夜不能寐了。他的腿上和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疼痛,心里却微微地喜悦隐隐地庆幸。狗日的,说不定今年就能够回城了呢!
    然而,让伍成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出现了。
    第二天夜晚,他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看到了这样一个镜头:县电视台的女记者带着一个摄影师,在河堤的哨棚下采访。河堤正是丁家垸那段河堤,哨棚正是丁家垸那个哨棚,背景上还看得见那砖瓦厂的烟囱。采访的对象就是他们的小组长郑亮,旁边还站着丁家垸的老村长。此刻,郑亮还头戴草帽,满身泥水呢。
    女记者拿着话筒问:
    “听人说,丁家垸堤坝的管涌是你发现并报告的?”
    女记者把话筒递送到郑亮的脸前,郑亮这时把草帽摘下来,稳了稳,很平静地说:
    “是的,这算不了什么。”
    他微笑了一下,显出几分谦虚。
    女记者又问:
    “据说,洪水到来之前,家里打电话来,说你母亲病危,你没有回去?”
    老村长立即抢上来说:“是这样的,我当时还骂他不回去就是不孝呢。好在他妈妈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了!”
    伍成一下呆了。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郑亮竟是这种人。
    又是一夜未眠。
    翌日,他叫护士来把他搀扶着去医院办公室拨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了电视台,一个打给了郑亮。之后才稍稍安静了些。
    医院的日子好长啊。一个大活人白天黑夜地在病榻上躺着,真是活受罪。腿上的夹板和绷带不卸下,他就不可能随意下床,更何况背部还有未愈合的伤口。伍成仰躺着痴痴地面对病房的天花板,度日如年,无聊且无赖。
    罗丹丹来了。她来看望他,怀抱鲜花。
    她出现在寂寞的病房的时侯,他那个感动(他真想扑上去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
    然而,他却一脸陌生,对罗丹丹说:“小姐,走错门了吧,你找谁?”
    罗丹丹一声轻唤:“伍成……。”她的眼睛,湿润的。
    伍成一下记起了他们分手的那一刻,他们分手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罗丹丹悄无声息把鲜花送到他的枕边,然后紧紧挨着他坐下来了。此情此景,伍成就不可能再继续他的幽默了。
    罗丹丹一直守候在他的身边,从早晨进来到傍晚离开之前。她为他削苹果,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整理床铺,扶他下床上厕所,最多的时候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守候着,温婉、恬静而小鸟依人地。伍成有了做梦的感觉,他想:“此刻我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却是世上最满足的人,受点伤流点血,值!”
    但是罗丹丹在傍晚离开他时,说了下面一番话:
    “……伍成,你就让一让,放过郑亮这一码吧。他还是个副科长,现在正处在由副科晋升正科的关键时刻,这个荣誉对他极为重要。你能答应我是吗?我替郑亮谢谢你!”
    原来她是为郑亮当说客来了。
    伍成又呆了。
    伍成扯起布单蒙着头脸闷闷地睡了几天几夜。

                                                 五

    出院前一天,伍成把小黄邀约到医院来了。
    伍成问:“你看到电视台的采访镜头了吗?”
    小黄说:“看到了。”
    伍成问:“你认为呢?”
    小黄低着头,像是受审似地,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抬起了头,说:“老实说,我认为郑科长这么做不地道!”
    看得出来,这个回答虽是经过一番犹豫倒也很干脆。伍成感到有点意外。现在看来,“小黄不小。”这小子平时像个跟屁虫似地围绕着郑亮的屁股打转,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分得清是非还是有起码的正义感的。
    伍成说:“我今天请你来就是商量这件事。”
    小黄说:“你说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管涌是老丁发现的,你也这样认为,对吗?”
     小黄一惊:“为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应该明白。”
     沉吟了片刻,小黄明白了,小黄就说:
     “但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清楚,现在只要我和你两个人证明是老丁发现的,就成。”
     小黄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
     “但愿这一次能够改变老丁的命运啰。’’.
     看来这小子不但有正义感,还有同情心,还善良。伍成原是把他们一律看做纨绔子弟的。
    小黄走后,伍成如释重负,仰躺在病床上,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伍老师……”
    原来小黄还在门外站着,没走。伍成疑惑:“你还有事吗?”
    小黄说:
    “那天接电话说郑科长妈妈心脏病抢救的事是假的,我不该帮他作假。现在不说出来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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