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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散文随笔  
故园之思
          
                                               文/张冰辉

    虽然祖屋早已成为一片荒园,但我却常常梦回故园。有时伫立阳台,依在栏杆上,凝望高远的蓝天,看着天边飘忽的片片白云,注目轻盈飞翔的小鸟,我的思绪就会向着故乡悠悠飘荡。无数尘封已久的往日时光就像太阳初升,将往昔闪闪发亮的阳光撒满我记忆的林荫小径,牵引着我的思维走向故园之路。
    现实像一位世故的老人,早已以一副“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的漠然之态告诉我,无论我对故园怀着怎样的深情,我都不可能再回到祖屋,回到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但是,在这异乡漂泊的日子,在这日复一日的孤独中,对故园甜美的感受,就像甘甜的山泉,潺潺流注到我纯洁的天性之中,使我回想到故园数不清的愉快记忆,使我不断回忆起那些早已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纯真岁月。
    在那岁月的尽头,横卧的是一座黄墙黛瓦的祖屋。房屋有几十间之多,重重叠叠。高大轩敞的堂屋两边是同样高大轩敞的正屋,正屋后面是厢房,沿着正屋两边是抱厦,两溜儿排下去,也不知有多少间。这些房子排列到离稻田不远的地方,像出操的士兵接到口令一样,突然停下来直立不动,与另一排横立的房子结合起来,不但将里面的房子包围起来,而且还围出了一片宽阔的地坪。这么多的房间除后面的厢房有小门与祖屋后面郁郁青青的小山坡相通以外,就只有前面两扇且宽且厚十分结实的木制大门与外面相通。不管白天黑夜,如果将这两扇大门一关,行人从祖屋前面的小路上经过,都插翅难入祖屋。我小时候奶奶爱,父亲宠,十分顽皮,也十分不耐烦天刚擦黑大人们就将两扇沉重的大门早早一关,插上门闩,将一个蛙声呱呱叫、萤火点点飞的世界关在门外。到后来上学读书,我更是觉得爷爷们缺少远见,将祖屋建在那样一个山冲里,就像藏在深闺的女子,纵然风华绝代,纵然才华超群,终究是“养在深闺人不识”啊!于是,有时候,我不禁羡慕那些家在大路边居住的同学。有一次,在与父亲谈话的时候,我就将这种羡慕直言不讳地告诉了父亲。谁知父亲也不恼我,只是叹息着我的年幼,叹息着我的不知世道艰辛。就是和父亲的这次谈话,我才知道,祖上因为家道殷实,有田有地,有人读书,有人做生意,在冲口本来另有祖屋聚族而居。但是那年代兵荒马乱,住在冲口,临近大路,像抓壮丁,遭盗窃,总是首当其冲。后来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横行乡下,更是闹得鸡犬不宁,性命堪忧。祖上才在冲里紧急另外建房,这才保住了一家大小平安。冲里的祖屋,就是为了适合躲避兵灾,保全家人性命而建啊!啊,我这才明白,祖屋前只留大门,而后面的厢房多有小门与山坡相通,是为了一有兵祸,族人大门一关,好赢得时间躲进山上密密的树林里去噢!从此,我对祖屋多了几分亲切感,对闹得别人家宅不宁,生活不安定的日本人多了深切的憎恶感。作为一个中国人,尤其是我爷爷奶奶辈的人,他们那时最大的渴望,谁不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呢?想想我奶奶,常常带着我年幼的父亲和姑姑们往深山里东躲西藏的情形,我怎么不对日本人的侵略行径产生愤怒、憎恶和腻烦呢?以致我后来看《地雷战》、《地道战》、《血战台儿庄》等电影,看到日本鬼子一出场,我就禁不住义愤填膺,满腔怒火,看到他们被中国军人打得狼狈逃窜的情形,我就忍不住开心大笑!尤其后来当我听说,我的外公曾经与他的堂兄弟们活埋了一个来乡下搞侦察的日本鬼子,还活捉了一个日本鬼子送给了当时的中央军时,我的内心对素未谋面的外公禁不住充满深深的敬仰之情!
    我就像一株幼苗,在祖屋增添着一圈圈年轮,也经历着人世的变幻。我在祖屋经历的第一件大事是伯祖爷的丧事。我还记得,一天早晨我起来,突然看到大堂屋里搁置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伯伯叔叔们脸容悲戚地在堂屋里不声不响地忙来忙去,伯娘婶子们则好像在比赛着哭泣。后来家在外地的姑姑、姑丈、表哥、表姐们回来了。客人们也陆续到来。堂屋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布制的挽幛,挽幛上还贴着毛笔书写的某某千古的字样。堂屋里摆满了花圈。还搭起了好看的灵棚。乐器班子来了。流水席摆起来了。鞭炮一直响个不停。我第一次看到祖屋有这么多人。  我只感到异常的热闹和不真实。这份热闹和虚幻的感觉完全冲淡了伯祖爷去世带给我的悲戚。或者,那时节,悲戚是大人们的。我还是孩子,孩子还不懂得失去亲人的悲哀。伯祖爷去世之后,祖屋里的老人家就一个接一个地相继辞世。伯奶奶走了。叔祖爷走了。叔奶奶也走了。然后是我奶奶。我奶奶走时,我还不到七岁,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我的书包是奶奶买给我的。宝蓝色的士林布。书包的翻盖上有着黄色油漆书写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我背着它读完小学。小学时,我一直是三好学生、学习标兵,学习委员兼副班长。奶奶去世前还说要给我买一个新算盘。夏日的晚上,奶奶会带着我在地坪纳凉,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唱“棘棘草,开白花,情姐爱我我爱她,情姐爱我年纪小,我爱情姐一枝花”之类的歌谣给我听……因此当奶奶也给装进黑匣子时,我拼命大哭,怎么也不让父亲和叔叔们将奶奶装进那样的黑匣子里面去。一直到我哭累了,哭得睡着了,一觉醒来,奶奶终于躺到了黑匣子里面。我的胸前不知何时戴上了一朵纸扎的小白花,手臂上也不知何时给套上了一圈黑袖章。这大约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也是我第一次经受生离死别的悲伤。它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使我感受到了死神的巨大威力。使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现实。从此,我成了一个没有奶奶的孩子。奶奶从此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的思念和回忆里。
    生活总是辨证的。任何事物都有着两面性。祖屋里发生的故事也是这样。一方面是老一辈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凋落,一方面却是晚辈的出生和成长。我的一个堂哥结婚了。生了小堂侄儿。我的又一个堂哥结婚了。生了小堂侄女。然后是我的一个又一个堂姐出嫁,又生下她们的孩子。祖屋里总是人丁兴旺。生活依然像河水一样照常流淌。
    祖屋被群山环抱着。山上长满松树、栗树、杉树、油茶、枫树等各种常绿或落叶乔木及各式灌木林。紧靠祖屋的缓坡上则生长着四季摇曳生姿的翠竹。祖屋门前有一片风景林,风景林种着水杉、苦楝树、宝塔松和桑树。桑叶我摘来喂过蚕宝宝。桑葚熟了时,我和堂兄在树上摘桑葚吃。有一次,桑葚将我们的牙齿和舌头染得乌黑乌黑的,用水洗了许久都洗不脱,以致我们说话总是抿着嘴巴,像小小的老爷爷和老太太。隔了风景林,是一片稻田。稻田里种过稻子。分田到户后,父亲拿它做过菜园,种过菜。我喜欢禾苗迎风招展时美妙的姿态,喜欢稻子成熟时稻田里一片金灿灿丰收的景象,也喜欢它作菜园时满园辣椒、茄子、莴笋、韭菜、丝瓜、豆角……错落生长的缤纷景象。稻田过去,则是一口水塘。水时丰时瘦。水里养鱼。鱼肉鲜美可口。水可灌溉稻田,淋菜,还可洗涤衣物被子等等。夏天,叔叔和堂兄他们也在水里游泳。靠近水塘的山坡上,最喜欢长蘑菇。每年我都会在那片山坡采到许多又鲜又美的大蘑菇。母亲有时会做鲜蘑菇汤给我们喝,有时又将它们在日头下晒干,用蘑菇干炒肉给我们吃。
我最喜欢的却是祖屋门前的塘坝。塘坝很宽,两边分别生长着油茶树和松树,还有覆盆子。夏天,覆盆子红了,那入口即化,甜甜酸酸的滋味哟,至今想起来,还会使我满舌生津!有什么比得上端坐枝叶纷披的油茶树上读书的惬意感受啊!那时节,每天放学后,或是长长暑假的黄昏,我最爱的是,拿一本心爱的书,坐在一棵枝条平展展生长的油茶树上阅读。凉爽的晚风在我的耳边唱歌。蝴蝶在花朵间翩翩起舞。蜻蜓在空中对对翻飞。鸟儿呼朋引伴归巢。这一切是多么美啊!而我坐在翠绿的枝条间,读着李白,读着陶渊明,读着苏东坡;读着鲁迅,读着徐志摩,读着巴金;读着泰戈尔,读着普希金,读着拜伦……那些神仙似的句子随着清风、蝴蝶与蜻蜓一起飞翔在我记忆的原野,给我美的享受和熏陶。对文学的酷爱就是由此而来的吗?写作的天赋就是这样孕育起来的吗?我又怎么知道!也许,正像人们所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吧,虽然,我一直被人们认为天资聪颖,接受能力强,我也的确学什么上手很快,可是,其他东西,我一旦学会,兴趣也就很快消退,失去热情,惟有对文学却是不离不弃,始终如醉如痴,热情不减!
    在春去秋来的时光流转中,我渐渐不满足于老师的命题作文了。有一次,自由命题作文时,我写了祖屋里的人和事,大概因为写的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事,写起来是那么流畅自如,十分生动传神。老师给我打了很高的分,还写了很长的评语。晚上,我在煤油灯黄晕的灯光里读给父母和妹妹们听,妹妹笑着问我“谁是旺伯啊”?我羞涩而又不无得意地告诉她:“申伯加开伯,不就是旺伯吗?”妹妹听了哈哈大笑。后来当我知道鲁迅先生写小说,也是杂取种种人,“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时,我心中竟是那样的快慰。写作的自由意识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吧。我越来越喜欢写作了。每周两节的作文课已经不能满足我写作的要求了。我内心有太多的话要说了。而我的同学们在我看来都太幼稚了——他们除了课本,很少像我有那么多的课外书读,也很少像我那样如醉如痴地沉浸在阅读的快乐之中。于是,我只有寻求另外的途径,将我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发现,写作是一种最好的与自己交谈的方式。当写完作业之后,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自由自在地在笔记本上书写出来的时候,我内心得到的快乐与放松真是无与伦比的。而这样的书写,无疑提高了我的写作能力,以致我的学生时代在各种作文比赛中不断获奖。我的作文不但作为范文在班上诵读,还被平行班的老师借去在他们班上诵读。我早早就在老师和同学们中赢得了“才女”和“文曲星”的雅号。可是,我这样的“才女”和“文曲星”却因为一场比友谊多,比爱情少,不是早恋的早恋影响了学习,最终没有进入大学深造,使自己的人生之路变得弯弯曲曲,坎坎坷坷。我内心的忧闷、苦恼、痛楚又能向谁倾诉?谁又懂得我流着眼泪自己擦,暗地里伤心的滋味?谁又明白我面对父母时那种愧疚不安的心情?都没有,都不能啊!那个黑色的七月,我默默地坐在祖屋的窗台下,面对风中摇曳的翠竹,整整抄完了一本《毛泽东诗词选》、一本《历代诗歌名篇赏析》,我狂乱不安的心灵才开始渐渐恢复常态。我才能开始从眼泪里继续思索人生,思考未来的人生之路该怎么往前行走。就是从那个七月开始,我悄悄调整着自己对祖屋的姿态,我内心已经在做着对祖屋的背离。我明白我再也不能仰仗父母的庇荫生活,我必须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我必须凭借自己的理想、决心和毅力在人生的舞台上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我终于离开了祖屋,将自己的童年与少年留给了祖屋。离别之后,我仅仅回过祖屋两次。而每回去一次,祖屋就变化一次。首先是因为堂叔和堂伯家分别在冲口建房,将属于他们的祖屋部分拆了,祖屋显得七零八落,再也没有以前的规模。后来,祖屋里的人一家一家都将房子拆除,将新的家建在交通便利的冲口去了,祖屋终于成了历史,成了一片荒园。
    去年,我又一次经历了人生的巨变。在阔别多年之后,我又一次回到故乡。一个暮雨潇潇的黄昏,我一个人悄悄回到祖屋,面对荒草弥漫,野藤纵横,碎瓦颓桓,祖屋不再的荒园,我泪雨婆娑,记忆里鸣响着这样的诗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祖屋的永远消失,也许是在告诫它庇荫过的子孙:不管祖屋曾经给过你们多大的安全感,你们都要有独自一个人上路的准备,你们都要去独自开辟自己的人生之路,都要想方设法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
    啊,祖屋,我童年与少年时代的乐园,正像诗人普希金曾经说过的“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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