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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你好
              
                                            文/牛维佳

    老大是被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惊醒的,这是一种隐蔽而又执著的撬动声。老大一愣接着一惊,他本能地去摸衣服,抓了两把没抓着,便不管不顾地穿着短裤直奔窗口,准备沿着排水管逃走。他猜想肯定是被他“做笼子”骗的人找他算账来了。在黑暗中他已经把一只脚攀上了窗户,突然他停住了,塑造成金鸡独立的造型──他发现随着他发出的声响,门外的那个声音反倒消失了。漆黑的房间里又回到了悄无声息,只有深夜的大街上传来时有时无的汽车声。
    几分钟之后,他蹑手蹑脚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把起子,闪进了与大门相邻的卫生间……

    同这个还建区许多人一样,老大是个地道的“无业人员”。不过说他“无业”,他又不是完全没有事做,不然他也不会一个身子两条腿走到今天。只是他今天干的事不一定明天还在干,明天该干的事天知道明天是不是还在等着他。至于这些事的内容就更说不清楚了,什么作个掮客为房东找找租房的人,或者找上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人为别人“抬个桩”、催个债、打个架;什么在地摊上和牌桌上和朋友们“做个笼子”谎些零花钱。当然,有顺手牵羊的事也断然不会错过……如此等等。
    头两年女儿申请入团填表时,在填父亲的工作单位和身份时,很是为难了一回。他说,什么单位?什么身份?就写“无业游民!”女儿的眼睛都红了,后来自己想通了,狠狠地说:让他们笑去吧,哪个笑老子,老子找人揍哪个,个婊子!显然,她指的是那些想象中多嘴的同学。老大吃惊地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老大让她别白费力填什么表,也就不会有什么失望。何况她的成绩就像只没有鱼咬钩的浮标,过不了半不说,遇到点风还要连底都翻出来。他说这点分数就只能做这点分数的事,别想发大财。
    说起来老大的老婆也不大好填表。她一会儿是个被工商、公安、城管撵得满街跑的小水果贩,一会儿又变成了一个掰着别人手指算命的先生,再一会儿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卖杂货的。不同的是她的生活准则是不蒙、不拐、不骗,凭一双手吃饭。在这一点上她与老公有着本质的不同。她说他再这样下去女儿就完了,干脆离婚 ,否则女儿别说升学、就业、工作,就是找个正经人都难。 
    老大笑着说,说得也是,要离就离吧,不过不要离得太远,有个事见个面也方便,有一天发了财,找你们娘儿俩也找得见。
    老婆觑着眼问他:还找做什么?菩萨、真主、上帝作证,你再欠了钱、惹了祸,别让人追着我们娘儿俩的屁股算账就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了。
    老大仍然笑着,他连着说:滚吧,滚吧……

    对于大门发出的奇怪的声响老大原本可以反应得更为迅速,只是产生了上述错觉。不过这种错觉只持续了一两秒,他很快就辨别出这是一种心怀叵测的溜门撬锁的声音。他甚至听得出这贼手还嫩,要是他的万能钥匙再扣紧点,声音会更小。老大闪在紧挨大门不远的卫生间做了如此评估。
    细微的开锁声突然消失了,片刻之后大门便阒然无声地缓缓开启。他想,开门的人是用了提功的,不然这扇破门早就直着嗓子叫开了。接下来他感到诧异:门开了怎么不见人?一个疑问带来一身鸡皮疙瘩,似觉一股阴气扑面而来。但这只是一瞬间,他认为鬼魂这东西没道理找到他门上,虽说他为自己为朋友打过的架已多得无法统计了,可还没有一个冤魂倒在他手下,不然首先公安局就饶不了他。何况这些年打架的事他早就不干了,不光打腻了,身体也不行了,这种年龄已开始骨质疏松,远不像以前矫健灵活。他们老一派的都已从这种“竞技场”退了下来,现在是小一派的天下,尤其近些年随着年龄增大,自己四十大几了,懒得再干那些蠢事。
    对着漆黑的门洞他只好蹲下身来,以他的经验,晚上从下往上看就可以借着天光或其他外来的光线看清要看的东西。这一蹲果然发现似乎有个1米多高、黑乎乎的物体竖在门口,于是他只好继续降低高度,几乎趴在地上。他突然看清那一米来高的东西居然是个人,而那人也正歪着头向他这边睃视。说时迟那时快,老大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打开电灯,几乎同时一步跨上去用起子顶在那人的面部。想必对方倒把他当成鬼了,只听啊的一声,手一扬就被吓瘫在地,可他扬起的万能钥匙却把老大的脖子狠狠地划了一下,痛得老大也跟着惨叫了一声。
    老大原以为这两声惨叫会叫邻居们开门探问,这个判断显然落空了。邻居准是以为这又是谁输牌的声音,老大的家里常发出这种绝望的声音。更何况对他这种人,大家躲开都唯恐不及。对此他也不觉得奇怪,倒是脚下这个倒下的人叫他越来越不安。他这才看清,这个后脑勺磕出血、被吓昏的人,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用脚拨了拨这个脸上脏兮兮的家伙,又用手在他的脖子下摸了摸脉。肯定是摸错了位置,没有动静,自己反而吓了一跳。后来看见他花不溜秋的鼻孔外,轻轻收缩着一个气泡这才放心。他骂道:死吧你!这种人死了老子也不犯法。说完却鬼使神差地提着他的领口,一提竟把他提进屋里。他后脚一磕,大门砰然关上……
    对于这种小无赖偷大无赖的事,他并不觉得可笑,而是可恨,要是传出去,他老大还有什么面子!在老巷也好,在老巷拆迁后的还建区也好,他从来没丢过这种脸。老大清洗伤口时,那边小花脸也苏醒了,老大用旧纱巾缠着伤口,冲着镜子里的他说:要想活就给老子躺着!
    大概“小花脸”终于听明白了和他说话的是人而不是鬼,胳膊腿于是便敢活动了,却心有余悸地拿眼睃他。
    老大得意地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兔崽子,阎王嘴上拣饭粒啊,你小畜生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小花脸”眼珠转了转。
    老大看在眼里警告道:莫打歪主意啊,老子忙完了把你小子钉在门上。
    小花脸似乎故意和他拧着来,还抬起头来看看这看看那。
咦──老大又警告了一声,他越发觉得这家伙可恶。
   “小花脸”又停了下来,但只是一会就又重蹈覆辙,还开了口,用不知道是哪儿的普通话嘶着嗓子抗议:莫瞎搞啊,小心我告你私用刑法!
    一团烂抹布被老大准确不误地砸在小花脸的头上。这边的他仍从容地收拾着自己的伤口。
    这一招管用,“小花脸”没声了。待老大走过来察看时,“小花脸”脏得不透肉的脸上,竟被他的麻布砸干净了一块。叫他不解的是那张花脸却露出一种蒙难英雄的不屑来。老大用他赤裸裸的大脚踩着他的胸脯,以此折服他的气焰,还垂着一口吐沫,在他脸的上空作出要吐不吐的样子。“小花脸”扭过头去,毫无怯意。
    老大把残茶喷洒在“小花脸”的脸上。看见“小花脸”作出只张口不出声、咬牙切齿的骂相,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继续用自己的大脚丫抚摸着他的脸。那花脸被这样一搅和先是干净了片刻,接下来更花了,经水一泡还发出一种令人做恶的脚酸气。
   “小花脸”越发扭眉瞠目、咬牙切齿。突然他一把掀开老大的脚爬起来,先是一头撞开老大,转而又冲向开启的窗口,正要纵身跃下,被慌忙赶来的老大一把擒住。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老大望着黑黝黝的四层楼高的地面吸了一口冷气,他感到手中抓住的是一个发狂的小野兽。他花了好一番气力才把这只小兽制服,用电线把他坐绑在床腿旁。可老大自始至终就没使他屈服。他的神情突然使老大心里咯噔了一下,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颤动,动手绑他时有那么一刻手变得发软。他恼恨这一刻的怯懦,却反而斥责“小花脸”:再斗狠老子捏死你!
   “小花脸”一副宁死不屈:你捏!
    老大抬手一掌,没想到手软得像扇风。你妈的!他也不知道在骂谁。
    不知怎么,在这个“小花脸”身上他好像看到了早年的自己。那个时候的他是个标准的不良少年,当然,那个时候的标准和现在不一样,那正是“文革”时期,无非是旷课、打架和小偷小摸,有时也给女同学写个情书。他的情书没能打动过谁,只好在放学的路上拦住自己喜欢的女同学唱情歌,唱的是:“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少年最使我心爱……”这是当时公认的流氓歌。为这,工宣队的师傅用他粗糙的手差点没把他的耳朵拧掉。有一次他一夜之间把消防队的四辆消防车所有的铜制物件御去卖给收破烂的,发生火情时整个消防队抓了瞎。他父亲像他绑“小花脸”一样,把他缚了去见官,并声称此后不再认这个儿子。事实上事发第二天他老人家就中风去世了。
    为什么他会是个不良少年,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有许多次被人打狗一样揍过,就像眼前这个小花脸。有一次他把一个学生逼进墙角“擂肥”,想弄点小钱花。没想到第二天他也同样被那个学生的老爸逼进墙角,把账又算了回去。老家伙是个杀猪的,逮住他并不说话,只是用刀背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就自觉地把钱一把一把地掏了出来。可那杀猪刀仍然不为所动地拍着他的头,每一下都让他天昏地暗。后来拍动终于停了下来,可那刀尖却无情地指向了他的裤裆。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一无可取。他知道在他身上有些东西是不可侵犯的,像古人说的“三军可夺帅、不可夺其气”和“士可杀不可辱”之类。
    当时他的手抢先探入对方裤裆,以四两拨千斤将那杀猪的制服。这一来也使自己第一次尝到铁窗的滋味。进了铁窗他就铁了心,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到今天。

    不知什么时候“小花脸”闭上了眼睛,他闭眼与常人不同──不是以上眼睑主动与下眼睑会合,而是像青蛙一样以上下眼睑在中线相互拥抱,拥抱中留下一条缝,显得虚情假意。一对短而诡谲的睫毛则在这叵测的拥抱中不安分地颤抖着。
    老大把橘子扔在口中,把橘子皮却丢向他的眼睛,喝问:还打鬼主意,小崽子!
   “小花脸”眯着眼犟嘴:不需要打主意,公安局马上就会放了我,我才十一岁知道吗?
    一听他沙声沙气的话老大就来火:把你往公安局送?你小子也配这个待遇!等着,老子有办法收拾你!老大靠着揉成一团的被子,两脚跷在床架上,说这话时他顺带用脚指把那只扔在床上的起子拨了出来……
   “小花脸”的眯缝眼睛,转而瞪得溜圆,也是年龄小,一下就被老大吓住了。他用探究的目光把老大看了又看。老大则不失时机地露出一脸凶相,噗嗤一声把起子插在脏得发灰的床单上,那起子也争气,一撒手它竟歪歪倒倒地立了起来。
   “小花脸”咧开嘴哑哑地哭开了。
    老大吆喝道:你是小鬼遇见了大鬼,找不自在,老子把你钉在门上不就像钉只老鼠!
   “小花脸”越发哭得伤心了,一边哭一边却没忘盘个翔实:大爹大爷您老是干什么的?
    老大的眼睛朝天上翻了翻,嘴巴张了又张才说:你小子死到临头还问东问西?
    您是警察叔叔?
    您是黑道?
    老大心里好笑,眼前这货到底是个孩子,可以把好奇带到末日。一想到这心里却又咯噔了一下,他很讨厌自己心里这种娘们气的感觉。他闷声闷气喝道:住嘴,老子就是黑帮老大,这块儿人人都知道!
    大爹大爷……“小花脸”越发绝望地抽泣着。
    一阵凌晨的清风从窗口拥入,几年没洗过的窗帘张开它龌龊的舞姿。老大打了一个大呵欠,心想这觉算是睡不成了。拂在脸上的窗帘使他想起了已离开他的老婆。
    他觉得她也可怜,跟他一起惊惊咋咋地过了二十年愁这愁那的日子,就这么两手空拳、半老徐娘地走了。她跟他过的是种什么日子,是起伏得令人不知所措的日子。有时他可以一夜赌来几万甚至更多,可当她还没缓过劲来好好高兴时,那钱又顷刻在赌席上被席卷而去。浪打来的钱又被浪打去了,转瞬即逝,恍若一梦,连高兴连愤怒都没来得及。时间一长便也学会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处乱不惊的平和。想透了又想穿了,还是觉得自己辛勤劳作换来的东西牢靠。她对他的要求只是不玩丢了命,不要捅出娄子让女儿不好填表不好作人,就算他老大对他娘儿俩立了大功。这和他们恋爱时的想法判若两样。
    老大和他老婆的家原来都是这个城市的同一个巷子里,巷子里生活着原生原态的平头小市民。他们的情感也像那条百年老巷一样简陋、杂乱、实际。几年前开发商拆了整条巷子修成住宅区,此后除了保留了巷名,一切都消失了。老大夫妇的婚姻也同老巷一起消失了。
    此前,有一次他老婆小摊上的货物被人顺手牵羊偷去了几件,一天下来不赚反赔。她哭自己的事业受挫,哭自己的霉气,她抱怨他整天不干正事不给她守守摊子才会有今天这次损失。她说有这样的男人等于没有,孩子填个表都为他脸红,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不如早早滚蛋……
    也是老大该滚蛋,他“做笼子”骗别人钱终于被发现了。那次“做笼子”他虽然机关算尽,事先在牌上作了手脚。他在离赌博处最近的一家卖扑克的小店与店主串通了,他知道赌大额的都要临时买牌。他心思动到了家,但还是在事后让人查出了马脚。对方要找人收拾他,他只好决定“闪”几天,也就没有顾得上理会老婆的这这那那。
    当他再回到这个家时已是一个多月以后了,一回家他惊讶地发现,从此以后这个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桌上留下老婆写给他的字条,家中的一切,包括这幅窗帘都已清洗一新,收拾得井井有条。
    字条上赫然写道:回来就离婚。
    就这样他便离了婚。离婚后,他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只有这样,心里那种酸酸的感觉就没了。有时候他想,像自己这种人最自在,没有什么顾虑和牵挂,多一点是自己的,少一点是人家的,别人的多多少少与他这种人并无大碍。政府不是在提倡公民意识吗?这种好死不如歹活就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公民意识。不过有时候也奇怪,这些年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甚至是气哼哼的,可离开后有时候反而更不愉快了。   有几回这种感觉很叫他坐立不安,甚至拨通电话吆喝老婆滚回来。也该他栽,接电话的不是他老婆,而是她的老娘。她说,回去可以,你给老子死去……她老娘原来在老巷是有名的骂家,巷子里整天都是她的声音。老大火烧了一样,马上撂下电话。
    他原想把还建给他的临街的门面开个小餐馆,把老婆接回来好好经营一番,可经老丈母娘这一骂却把这个想法骂没了。反而想,是否悄悄开个赌馆?

   “小花脸”睡觉时的青蛙眼很叫老大厌恶,他狠狠踹了一脚床背,“小花脸”即刻从梦中突围,瞪着一对眼睛。
    不许睡!老大勒令道,没人告诉你,你他妈睡觉时的眼睛有多难看吗?眼睛都没长好,还能长出个好心眼,兔崽子!言罢又一脚踹在床背上。这一脚很是重,弹动的床背猛击在“小花脸”的头上。原以为他又会咧着大嘴叫,没想到他仍然咬着牙,怒目着老大。
    老大最见不得这种挑战的模样,他抽出枕在头下的双手翻然下床,像棵大树一样抵在他跟前,想压住他的嚣张。他从历史的高度总结说:这都怪你妈没生好你……
    话没说完,“小花脸”突然发疯似的一蹬,正蹬在他的脚踝上,痛得他哟哟直叫。他本能地挥起拳头正要朝那可恶的眼睛砸去,却蓦然停在空中。他发现“小花脸”的泪水像喷泉似的涌出……心里呼地一声,有种什么东西凝固了他,呼吸似乎也在顷刻中放慢了,像架木头人……
    有晨练者从楼下经过,放在上衣兜里的收音机正击破黎明的沉静,朗声播报着新闻──随着美国大选由计票上的诉讼引起的驴象之争结束,华尔街的道琼斯指数陡然扮个怪相,来个大回头……
    老大渐渐从僵硬中松动开来。他在零乱的屋中来回走着,试着被“小花脸”蹬痛的脚,顺带走到电子钟前敲了几下,停滞的指针又被惊醒。接下他又走到被“小花脸”弄开的门锁前探究着。他眼睛盯着门锁,却混着嗓子问:你的××眼睛是怎么搞的?
    没有回答。
    顿了顿他又问:你的眼睛是怎么搞的?
    回答他的是越来越大的哭泣声,他像听支乐曲一样一直把它听完。
   “小花脸”慢慢平静下来后,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便用沙哑的嗓子讲了一段有关他的眼睛如何变成“青蛙眼”的故事。

    说起来“小花脸”来到这个大城市混也是老资格。从当初人贩子拐着他途经这里把他弄丢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二光阴,以至他成了道地的本地人。他曾犯案被抓后,从他的口音连公安局的都认定他的经历是编造的,说他肯定是本地人。
    小时候,他还记得他母亲夸他的眼睛像对玻璃球。晚上他不好好睡觉,母亲老远就知道,总说:玻璃球又闪光了──你不听话呀!他就急忙捂上眼睛钻进被窝,母亲哄他:快睡吧,你会梦见和你眼睛一样亮的星星……人贩子是如何把他拐走的他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拐走后的一天晚上,在火车站不远的公厕旁,人贩子把他放在厕所外,自己钻了进去。不一会出来后,竟慌慌张张地错抱走了另一个被家里人放在外边的孩子。这也不奇怪,人贩子看来原本就是一个马大哈,路上乘长途车时,“小花脸”晕车呕吐,她只好用只茶杯接。可一会就忘了,竟囫囵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又轰然喷出来。她还不断地问别人前边的站名,每次别人告诉她时,她又总是摸摸这找找那,所以老是记不住,又老是在问……
    也是你福星高照遇见这货……老大话一出口就觉不妥,便给自己点燃一根香烟。又想起什么,站起来给“小花脸”倒了杯水,看见他反绑的手,就喂他喝。
   “小花脸”流落街头后被一伙乞丐捡了去,又交给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乞丐,扮成祖孙两代沦落人,换得路人的施舍,然后从中提取半数的钱。“小花脸”就像只小猫小狗一样在他们中间长大了,刚明白一点事,就和他们一起连偷带骗,一直混迹到今天十岁半……
    啧,啧,啧,老大晃着腿斜视着他表示不信。
   “小花脸”满不在乎:就知道你不信,警察都不信嘛,操!
    接着说,少废话!老大听故事一样听上了瘾。
   “小花脸”却卖起了关子,先是说要撒尿,又是喊饿,老大骂骂咧咧地随即侍候。还把咬过一口的一个面包拿在他嘴边喂。这个面包是老大睡觉前咬过的,当时一口刚吞下就睡着了。反正也是给一个乞丐吃,他心里并无不安,三下五除二就在他嘴边收拾完毕,又把手在“小花脸”衣服上抹了抹。随后,老大用脚拨拨他让他继续说。
    还建区内外大楼林立,在黎明中就像一张张阴郁的脸。说它阴郁又有几分清俊,一缕曦光从楼的缝隙透过,把许多玻璃折醒,纷纷睁开惊诧的眼。
   “小花脸”开始说到了他的青蛙眼。他说他有个女伴,也就是一个女叫化子,名字叫“黑妹”,也是个一文不名、身份可疑的盲流。二人搭档时,只要他想“方便”总能从她手里要到草纸。后来他便送了她一个镀铜项链作为答谢。那宝贝自然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时她就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她……
    老大的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个爱法?他看着“小花脸”瘦小干瘪的身体问。“小花脸”已习惯了他的轻蔑,说:怎么个爱法?你们怎么爱我就怎么个爱呗。
    你知道怎么从女人肚子里变出个活人来吗?老大为这句话的精彩自鸣得意,把床背拍得叭叭响。
    流氓!“小花脸”义正词严。
    老大终于大笑出声:“流氓”这个词太他妈的过瘾了。
    对于“小花脸”来说,“黑妹”是个爱惹麻烦的女友。也许是女人到底比男人少根弦还是什么缘故,她的扒窃总是漏洞百出,人后优柔寡断,人前不会做样子,反应老是慢半拍,“闪”的时候常常连哭带逃,丢人现眼的。特别是她的心很善……“小花脸”是特别提到这个“特别”的,声色之中竟有种爱恨交加和不知所措。
    有一次“黑妹”终于以自已的善良拖累了“小花脸”。那是一次惊险的行动。两个人正入室作案,恰恰遇见户主夫妇双双回来。他们躲在凉台上,本可以顺着凉台一侧的避雷线从二楼逃走,可屋内却发生了意外的一幕。也是黑妹的行动慢了半拍,他俩便有机会受到了一次良知的震动。
    男户主很快就发现刚被“黑妹”拿走的三百元钱不见了,当即问女户主,随后便是一阵翻动声。这时,“小花脸”和“黑妹”正要翻过栏杆攀上避雷线。突然屋中传来女户主的哭声和诉说声,说是这三百元钱是夫妇二人辛辛苦苦卖烧饼赚来的,这下好了,一阵工夫把儿子的学费也弄丢了,儿子平时连件好衣服都穿不上,这下子又交不起学费……
    他们悲凄凄的哭声吸得“黑妹”隔着窗户朝里看,这一瞧却让她瞧得发呆,原来夫妇二人竟是一对瞎子。无论“小花脸”怎么拉她,她都不动。好一会她才慑慑地说:把钱还给他们吧,卖烧饼的多长时间才攒三百元呀。“小花脸”知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就说,笨蛋,你就是把钱撂在这儿他们也看不见那!“黑妹”听他一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下边的事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小花脸”刚刚扭过脸去,黑妹竟轻轻推开凉台门闪了进去……
    像所有的瞎子一样,这对夫妇的耳朵灵得出奇。虽然此时他们正笼罩在一片悲声中,可还是一致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并准确地捕捉住了来自“黑妹”的细微的声响。当“黑妹”瑟瑟地将钱放在桌上时,夫妇俩如同听到了战斗的号角,一起向她扑去,杂乱而坚定地将她压在身下。
    瞎子夫妇把“黑妹”逼进屋角,接着便开始了疾风暴雨般的声讨和控诉,他们攥着失而复得的三百元钱和一把大剪刀声泪俱下。无论黑妹如何辩解,如何讨饶,都湮没在一片愤怒声中。
    突然男瞎子大叫一声:上天不长眼啊,让我们这些可怜人做瞎子,让这些混蛋长着眼睛干坏事!言罢就用手去剜黑妹的眼睛,黑妹眼睛拼命地闭,又不时恐怖地睁开,睁开了又闭……一张黑脸硬是给吓白了。
    紧要时刻,早已溜进屋的“小花脸”并没闲着,他乘隙猛地将黑妹拉了出来。黑妹跌在包围圈的外头,而“小花脸”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按牢。肯定是气昏了头,瞎子夫妇对眼前的仇人头发突然变短了、女声变成了男声全无察觉,又继续着他们的发泄……经过强力挤压的善良会变成残暴。二人你争我夺地用手指戳着“小花脸”的眼睛,一边戳一边痛骂。被牢牢按住的“小花脸”,先是左眼被戳得鲜血直流,接着又是右眼,他拼命喊黑妹快跑!快跑!后来喊声变成了哭腔和痛叫。 他努力闭上眼,可上眼皮仿佛被撕成了一只只小眼睛,小眼睛流着泪,这泪便是一滴滴的血。他双眼变得血肉模糊,一只只小眼睛终于合并成一只绝望哭泣的大眼睛。而大眼睛突然在一片红蒙蒙的星云里,朦胧地看见一个呼儿唤女的女人不管不顾地向他跑来,拼命保护他的眼睛,他的玻璃球。苟延残喘的小花脸使劲捂住眼睛,后来昏了过去……
    事后,“小花脸”去看医生,医生说,以后你只能睁着眼睡觉了,像鱼一样。她说,也好,挺符合你的职业需要,白天晚上都在要饭,让你吃得饱饱的。说这话时,这位女医生眼圈一红。

    说到这,小花脸不好意思地笑了,回过头一看,老大背着身躺在床上,他仰视天花板,半天一动不动,有一会才甩了一把鼻涕出来。
    楼下传来小摊贩的对话,在大街的喧嚣中时有时无──
发财呀!
    发个屁,一天赚的两个钱,你说是够买米还是买菜……
一阵不容分说的汽车声,让原本安静的世界,陡然增加了几分纷乱。
    真羡慕四楼的老大,整天打晃,一个人把八辈子的晃都打完了,倒也饿不死他,喂,老大──那人在楼下叫了起来。
老大没理他们,仍看着天花板。
    又是广告车的高音喇叭声,喇叭声之后,楼下的对话已匆匆忙忙进入了尾声──
    机会倒还有的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胆子壮不壮……
胆子壮了去抢银行?几个脑袋你?我看什么都不如就这么太太平平好,妈的太平万岁万万岁XXXX!
    老大闭着眼睛许久不肯睁开,“小花脸”以为他睡着了。突然老大蹭了蹭大脚丫,翻身坐了起来。他呆坐了片刻,便走到“小花脸”跟前拍拍他,示意他把反绑在床腿上的手露出来,“小花脸”怯怯地照做了,不相信地看着他给自己松绑。
    松了绑,老大又端来一盆水和毛巾,看“小花脸”的手被绑麻了,就卷起袖子亲手给他洗脸。老大边洗边说:你他妈的总不能混到被枪毙吧,就不想想作个好人干干正经事?说这话他感到挺别扭。
    那就去要饭,被洗净脸的“小花脸”大彻大悟地说。
    老大看着洗黑的一盆水,嘟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是从破烂变成垃圾!
   “小花脸”又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老大起身倒了水,又找出几套衣物一件件看了又看,说:不管是谁,想要活得长一点,想要活得好一点、太平一点,活得家里人不把你当成废品……他顿了顿,挤出一句:就不要犯事,不然你妈你老婆孩子都会哭死我操……
   “小花脸”张着嘴呆呆地听着,一对巴得紧紧的青蛙眼一挤挤出一滴泪来。
    你是警察还是黑社会?毕竟这个年龄,“小花脸”仍然禁不住好奇地问。
    老大像拉弹弓一样,两手撑着老婆用过的一双丝袜检查,检查合格就抛给“小花脸”,他说:老子一拉就是警察,一松就是黑社会,随你怎么说。很快餐馆就要搞起来了,你说老子是干什么的?老大扔过一套内衣内裤,一会儿又丢来一套外衣外裤捎带一条大裤衩。他说:这是你的工作服,等餐馆搞好了,从今往后你给老子干跑堂。餐馆就在楼下不远,刚还建给我的。他不容置疑地叮了一句:听见没有!
    这时有人敲门,老大以为是收电费的,便把手指放在嘴边,让”小花脸“不要出声。其实收电费他倒不怕,是怕供电所的人查出他在偷电。
    敲门声一下接一下,执著而有力,仿佛不是用拳头而是用棍子在敲。
    老大被激怒了,就是皇帝老子问路也得用手敲门哪,个兔崽子!他三步两步走到大门前,突然将门打开。
    一个蓬头垢面、嵌着一对小眼睛、他似乎在哪见过的黑丫头。黑丫头怒目而视地站在门外,只见她一挥手,手中的一根大号木棒就劈头盖脸朝老大打来,老大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漆黑的世界里,老大看见一个女人从星星里钻出向他走来,那人就是他的夫人,也就是老婆……
    老大醒来时模模糊糊地觉得有种疲劳感,好像跋涉了一辈子。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曾经绑过“小花脸”的床腿旁。他看见门洞大开,整个房间除了他这个活物就什么都没了,显得空空落落的……他想起了刚才的事,想起了“小花脸”。不用说,那个长得像影子一样的黑丫头就是“黑妹”,此时,她已成功地将自己的男友劫获而去,这个母猴子!
    从昨天晚上到刚才,整个就像作了一场梦。他想,如果这场梦再作下去,也许会改变“小花脸”的一生,会随着他老大的“表格”的改写而变得全新。可是现在──他不忍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套一室一厅、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胸腔里除了软弱无力的跳动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索性又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眼前游移着两张小脸,定睛再看,是“小花脸”和黑丫头。
   “小花脸”用那条刚才给他自己用过的毛巾,敷在老大头上的伤处,滴落的水珠让他清醒了许多。
   “小花脸”把身子调整到他的正对面,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介绍:这就是“黑妹”!他指指身后,身后站着眨着小眼睛的黑丫头。他问:也让她干餐厅,让她接客行吗?
    你他妈知道接客是干什么的?老大纠正道:要叫服务员小姐,蠢货!

    餐厅开张前,老大用手机拨通了老婆的电话,像召唤一个跑堂的:……少罗嗦,让你回来就给老子回来……你是仙女?老子没空接你!餐厅要开业了……快回来把窗帘上的泥巴洗掉,把家给老子收拾干净,要开业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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