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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婷,我的妹妹(节选)
            
                                          文/周瑄璞
                                                 
                                             一

    已经成了习惯,许婷婷每次看报还留意上面的法制栏目,快速地,偷偷地浏览,看到“警方在某处将某某人抓获”时,心跳加快,血涌面庞,抬头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自己,好像那些犯罪嫌疑人都与她有着扯不清的关系。唉,可恨这些人,你自己不争气,可你的亲人,父母,姐妹,子女,他们该怎么做人。
    警方在东郊迟文斌家中将犯罪嫌疑人迟文斌许小婷抓获,二人对其在某家属院连续入户盗窃事实供认不讳。由许小婷楼下放风,迟文斌进入楼内伺机撬门行窃,先后做案八起,盗窃现金实物等折合人民币近万元,用于二人吸毒。二人有两年吸毒史。
    十五年前的一个上午,许婷婷面对晚报的某一个版面,将这条简短消息看了不下二十遍。她四肢麻木,脸色煞白,口干舌燥,只听到自己心跳,和血管内急流奔涌的响声。装作若无其实事,把报纸放回桌上,扶着桌子慢慢站起,确信自己不会当场跌倒,拿起杯子出门去,一口气把水喝完,又走进来接一杯,偷眼看看那张报纸,还是她放回去的样子。屋里几个人在闲聊,没有人注意桌子上报纸。她很想假装顺手拿走,销毁。如果有可能,她想把全西安市的这张报纸销毁。她对进来看报纸都设想了好久,休息时间,她拿个杯子,假装进来倒水喝,她喝口水,很烫,杯子放桌上,顺手拿起报纸,装作漫不经心地翻阅,心咚咚直跳,她真怕别人听到,停下说话来问他,婷婷你心跳那么厉害干吗?震我耳朵了。她是昨天听那个警察说,明天你妹妹的那案子会上报纸,在社会新闻版。她走回流水线上自己的工位,所有注意力还在身后,想象着那张报纸突然从工段长办公室跳出来大喊大叫,号外号外,重大新闻,大家快来看啊,快来看,许婷婷的妹妹吸毒,盗窃,被抓了!流水线格登格登在走动,用它万古不变的节奏,女工们两只手灵巧运动,也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可许婷婷觉得,一切都变了,左右望去,那些在线路板上匆忙作业的手指像小鸟尖尖的嘴,唧唧喳喳,争相传递着一个秘密。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与平常不同了。身边的人不说话,她今天为什么不说话了?她平常话很多啊,她手不停嘴也不停,没话找话,一会儿说,婷婷,我昨天看上一件羊毛衫可好看了,就是买不起,一会儿说,婷婷咱下班后还去吃魏家凉皮吧,婷婷,婷婷……她一个班不知道要叫几十回婷婷,可今天,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只是干活。她们一定知道了,全车间都知道了,全厂都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吸毒的妹妹,小偷妹妹,现在关在郊区的看守所里。
    许婷婷昨天和爸爸一起去给她送过吃的,和两包卫生巾。见不上她的面,托门口倒垃圾的老人送进去,放在他的垃圾筐里,给他五块钱,说好,进去后给谁谁谁,名字一定记清啊不敢送错了。许小婷打来电话要的,她还是从前的口气,像在家跟爸爸撒娇一样,急切的,抱怨的,带着哭腔,好像自己很占理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她这种局面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她被冤枉被栽赃了。爸你咋还不来?快给我拿点吃的,再拿两包卫生巾,快点,你知道我在里面受多大罪吗?爸说就去就去,放下电话,愁容满面焦燥不安在屋子里转个圈。妈在厨房,并不是做饭,还没有到做饭时间,但她总是在厨房,这里是她的领地,还是她的瞭望台,她近两年来常常双手撑住案板,从厨房阳台向外,望眼欲穿,盼望许小婷的身影在路上出现,现在明知道楼下那条路上不会有许小婷走过,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望着,望着,不出一点声。妈近来总是小心翼翼,一句话都不多说。近来三个人其实都没有话,但许婷婷回娘家勤了。
    许婷婷说爸咱俩现在就去吧,路上把东西一买。
    那条从她家通往看守所的路成为内心的隐秘之途,一个月来,她已经和爸爸走过几回。之前,隐秘之途是从家里到戒毒所,两个月后,隐秘之途从看守所改成西郊的女监。她又密行了近三年。
    自从许小婷吸毒后,他们家有了一系列隐秘,有一些话题讳莫如深又不得不说。许婷婷和爸爸神秘地出行,神秘地买东西,神秘地拿着东西找一个又一个人,一个又一个地址。戒毒所,律师,法官。爸爸的电话本上,多了几个号码,名字是谐音或代称,比如余申课(预审科),比如王所长,比如刘律师,或者一个黑三角、大圆圈后面,跟一个电话号码。
    当时,要是不要她就好了,都七三年了,国家明确提出计划生育了,可我跟你妈想,也许是个男孩呢。爸爸这两年反复说这句话。两人常常走在隐秘之途上把许小婷咒来咒去,报纸上天天有汽车轧死人的消息,怎么就没有把她轧死呢?世上有那么多人得绝症,怪病,治不起,死了,她怎么就不得个病死了呢?她那样死了,咱还可怜她,想念她,或者她是个傻子,瘫子,咱养着她,吃苦受累罢了,也不至于丢这么大人。许婷婷接着说,她就是傍个大款,跟人家走了也好,咱厂里就有这样的女孩子啊,趁着年轻漂亮,跟个有钱人去南方,管她能不能跟人家结婚,管她去过什么样的日子,二奶也罢,八奶也罢,那总是常人的生活吧,总是有自由吧,反正,她就是这样的人,放着那么多好路正路不走,非得选一条最坏的来走。爸,你别太难过,她这几年也把你气够呛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努力少判几年,早点出来重新做人。将来见了她的面,一定要给她说,我们这次是真的真的最后一次管她,今后再不学好,就跟她断绝一切关系。其实这样的话,两年来他们不知说了多少遍,现在他们跟许小婷无法传达这个意思,就她和爸爸两个人一遍遍说。
    许婷婷打听到接管这个案件的刘律师,两次买了东西到人家家里,刘律师好像不为所动,只说她会按法律办事,会尽力为许小婷辩护,但是你得知道,这个案子非常明确,两人也对案件供认不讳,许小婷和迟文斌是恋爱关系,他们一起吸毒一起偷东西,不存在受蒙弊受欺骗受胁迫,所以也就没有主犯从犯这一说,这种辩护不像双方打官司,争执余地大,有多种可能。
    是不是自己送的东西不够份量,刘律师不愿帮忙。可她再没有钱买东西了。这件事她没有给程伟说,娘家这种事,不能让丈夫知道,程伟一知,婆婆就知,妯娌就知,这在许婷婷来说是不能容忍的。说她去南方了?傍了个大款走了?基本可信,许小婷的容貌,傍个大款是合适的。天哪,她要真的傍个大款走了多好啊,哪怕是一个几十岁的男人,哪怕几年后再被人甩了回来,不落下什么,虽然也是个丢人,可没有现在丢人丢得厉害,那总算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吧。这样想想,她更恨许小婷。这两年来,她时时就恨着她,有一次许小婷从戒毒所回来,她和爸妈围坐在一起,跟她谈心,谈着谈着,许婷婷声泪俱下,狠狠在许小婷的大腿上打了几巴掌,那几巴掌声音响亮,手都疼了。你现在说,这次你能不能改能不能改?你看爸妈为你操心操成什么了,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单位都抬不起头,咱妈现在都不敢出门了,天天在家里,听到敲门声吓得哆嗦,电话响也不敢接。她觉得每句话都要咬破嘴唇,或者牙缝里能挤出血来,却还不解恨。姐你轻点打嘛,疼呢。许小婷哭着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们为我操心受累,我一定改。除了打,还求过她,跪下求的。有一天家里只有她们姐妹俩,许婷婷跪下来,抱住许小婷的腿。只要不走这条路,你干什么都行,我都支持你,你哪怕找个男人不明不白跟人家走,远远的走,你不看咱们厂里好多长得好的女孩,在大酒店当服务员,当着当着,跟一个男的走了,去南方,还有去国外的,你有这个条件,你长点心眼,靠实一个男的,也算是一条出路,只要你不吸毒。打也没用,求也没用,软硬兼施都不起作用,许小婷一条道走到黑。
    她也没有再问同事借钱,这几年为了许小婷她已经向同事借了几次钱,说是儿子发烧说是婆家封阳台说是娘家家属楼统一安装天然气,反正许小婷那里总是刻不容缓的,一个电话打来,姐,我现在在某某派出所,人家说拿五千块钱罚款来放人,否则送去劳教。有一次工段长房间没人,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就去劳教吧,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找咱爸,我们不会管你的!她回到流水线上,干活的手不停地发抖,脑子里是许小婷在派出所被警察打耳光的镜头,被送去劳教的场景,妹妹转回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张开好看的小嘴哀哀地叫,姐。她拼命低着头,眼泪滴在眼前的工件上。天黑前,她凑了五千块钱,火速打的送到那个派出所。程伟开出租车,可她遇到这种事,哪怕程伟正要出门接班,她也不能说,你捎我去哪哪,她得像做贼一样自己出门打的。
    许小婷从走廊蹭进来,警察说蹲下,她听话地蹲下,等着许婷婷签字办手续,许婷婷看她蹲下的样子,又怜爱又厌恶。无奈,委琐,卑下,那种造型只能叫别人上去踢她一脚。许婷婷看她一眼,用目光说可以走了,她不敢动,仰脸去看警察,警察说可以走了,她才站起,许婷婷转身出了门,快步前面走,她叫声姐温顺地跟在身后。许婷婷说,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咱爸妈是没能力再救你了,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一千二,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我现在欠多少外债!
    在一个烦恼无边的夜里,她突然脑子一闪,爬起来翻柜子找她结婚时的金项链。她不喜欢戴首饰,那项链就结婚时戴了两天就收盒子里了,一直新崭崭的。她一下子兴奋了,为这个意外收获而来了精神,把项链提起来举到眼前最后看一看,灯光里项链金光闪闪,缓缓在眼前转动。毕竟心里对程伟有点愧疚,还得想好项链已经不在的一个理由,万一哪天程伟问起,张口就得说出。把金子在盒子里重新装好,抱起刚睡着的儿子出门。夜里十点多了,她怕儿子一个人在家睡觉不安全。这时她真庆幸程伟是开出租车的,最近夜班,她能自由活动。她抱着儿子急急出门,下楼,在快下到二楼的时候,将儿子换个肩头抱,心里想着刘律师这会儿应该在家吧,不会睡觉了吧,敲门不会敲不开吧,她不会怪我来得太晚吧,嗯,她不会怪我的,送礼嘛,总是要趁夜深才好。她脚下突然踩空,身子一歪,和儿子一起滚下楼梯,她本能地搂紧儿子。儿子的哭声在静夜里骤然响起,她吓得快要死过去,两人一起撞在二楼中间住户的门上,一时在地上起不来。二楼的人家打开门,男主人见此情景,又叫出他妻子,夫妻俩一个从她怀里抱起孩子,一个拉起她。她坐起身,先检查儿子,见他只是大哭,并不见流血,也没有伤,长舒一口气。夫妻俩将她扶进自家,她坐在人家的沙发上,一时间神志不清,魂魄不知去向何处。儿子慢慢停止哭闹,她再进一步检查,让儿子叫妈妈,儿子叫了,让儿子叫伯伯阿姨,儿子也叫了,伸指头让儿子认数,儿子也认了。她心有余悸,把儿子紧搂在怀,长长抽泣一声。告别二楼夫妻,一瘸一拐上楼回自己家,劝慰自己,出师不利,不能再去了,今晚送和明天送,应该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儿子送到幼儿园托班,骑自行车到刘律师家,给脸上堆出美好笑容,双手捧着,把金项链给了刘律师,说是专门给她买的。刘律师宠辱不惊地微笑着,很平淡地收下,眼睛都没有多眨几下。她趁机打听许小婷的案子,刘律师说,就快开庭了,我会尽力而为,放心吧,我们都是女人,我理解你心情,也理解你母亲的心情。许婷婷赶到单位上班,见了同事打起精神跟她们一起说笑。
    一个月后,盗窃案审理,许婷婷去旁听,见刘律师照本宣科为迟文强许小婷辩护。一周后,刘律师打来电话说,审判结果出来了,两人各判四年。许婷婷大为失望,她原先以为,两人盗窃金额不多,判个一两年是个意思就行了。刘律师说,就是这样的,按法律量刑的,他们这个数额,最高可判到六年,我还是做了些工作的,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二

    许婷婷向程伟宣布,许小婷找了个男人,跟人家到深圳去了,也不知这男人对她最终会怎样,唉,先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她这一解释看来合情合理。九十年代的深圳,在北方人眼里,代表着暴发户,代表着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聚居地,私奔者的乐园,逃债者的避难所,一个暧昧不明却又让人暗地羡慕的去处。他们的身边,常有像许小婷这样长相出色又不太安分的女孩子突然不见了,据说去了深圳,过几年突然又在街坊里出现,衣锦探亲或狼狈而归,这要取决于带走她们的那个男人。不管是怎样回来的,人们在背后的指指点点,总有点羡慕的感觉。形象不怎么的的女孩子,想让一个男人带到深圳玩两年甩了,都没资格呢。被玩被甩,那是你们的说法,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对我来说,见识了几年改革开放最前沿的生活呢,那种精彩和美妙,哪里是你们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西安市的人体会得到的。
   许婷婷对妹妹的期望值只能是,过正常人的日子,不要丢人现眼,不要让爸妈再操心受累。爸爸是单位子校的老师,在这个大型企业里,人们称厂里上班的人为师傅而称她爸爸为许老师。妈妈也是忠厚老实一辈子,在路上拾一块钱都要站那等半天,看丢钱的人能不能找回来,总之都是死要面子的人,现如今女儿却犯了盗窃罪,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妈这两年来身体每况愈下。许婷婷常常回家开导,妈,你权当没有她好吗?权当她死了,你还有我,家里的事我撑着,你想开点,现在社会,谁笑话谁呀,六号楼那个老婆,一个儿子判刑,一个儿子枪毙,人家不照样活了,天天出来买菜,段炼身体,还有说有笑的;八号楼那个姓刘的,一辈子不正经,前几年勾引人家女人,叫人家男人闯到家里,揪到楼下打,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在女儿跟个五十多岁老广,跟他年龄一样大,过年不是还领回家了吗?那老广只比非洲人白了一丁点,那么短的腿,厚嘴唇翻着,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饭,那女孩穿高跟鞋跟老广站一起,高半头,走街坊里还搀着胳膊呢,多恶心啊,可人家头昂得高高的,还不是图了老广有钱吗?
    许婷婷这样劝那样劝,前后左右给她举例子打比方,成效微弱,妈妈脸上痛苦坚冰不见融化。许婷婷生气了,妈你怎么一点不理解我,我图了什么?我这几年为了她跑断腿,花多少冤枉钱,生多少窝囊气,现在还欠着外债都不敢给程伟说,你知道我得怎样挤来挤去把钱给人家还上,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你和我爸吗?你们振作起来,乐观一点,帮我管着儿子,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个家就是完整的,她不争气是她的,咱们走得正行得端,走到街坊里谁能把我们怎样?妈你想想吧,如果没有你们,我压根就不会理她不会管她,我跟她各走各的路,这世上还有多少姐妹没一点感情,行同陌路,人家不照样过了。许婷婷一生气,妈的脸色好一些,向她挤出一点愁苦的笑,比哭还复杂。唉,妈听你的,不难过了,我有个坏女儿,还有个好女儿,不算太亏。许婷婷一看形势好转乘胜追击,试图加强巩固一下,给妈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好让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妈不再苦恼。许婷婷长叹一声总结说,妈呀,我这嘴幸亏是肉长的,再是铁打的,泥捏的,早就磨透了。
    爸到底是退休教师,知道随遇而安的道理,无奈之下只好接受小女儿的现实,每个月的某一天和许婷婷一起去看许小婷。感叹隐秘之路这几年内算是固定下来了,这样总比一次次进戒毒所强,这样也许能让她毒瘾彻底断了,还能让家里安生几年。许婷婷到了那一天,不是倒班就是请假,她必得去跟妹妹见面,带些吃的用的,隔着探视室里的铁丝网跟许小婷说话,鼓励她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我再给你说一遍,我和咱爸对你仁至义尽,你看爸这两年为你头发全白了,我的外债还没还完,你如果出来再不学好,我们再也没有能力捞你了,你现在在里面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你自己走过的路吧,你不听我们的话,完全是自己把自己毁了。爸接着说,是啊,你长得好看又聪明能干,从小大家都夸你,前几天我一个同事还说,你小女儿最近怎么没见,有对象了吗,我给介绍一个吧,你说让我怎么说。许婷婷又接着说,你记住,我们对外称你去深圳了,据说表现好能减刑,你争取早点从深圳回来。两人再联合对她说,我们对你没有过高要求啊,只求你出去好好的,过正常人的日子,你说,这要求高吗?许小婷低着头说,不高,放心吧,爸,姐。
    妈看来是一根筋,心里绕不过这个弯,她再也不出门,再也不说话,家里没有菜就不吃菜,只烧点稀饭了事,垃圾袋装好放门口,让老伴或许婷婷出门时捎出去。她还是常常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看几十分钟,听到电话响不敢去接,一个人坐那打哆嗦。终于有一天,她从凳子上往起站时,一头栽倒在地。送到医院诊断为脑出血,住院治疗十几天,出来后人就傻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除了吃饭再不张嘴,也不配合治疗,很快瘫在床上。许婷婷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回娘家照看她。每天给妈洗一盆尿布,给妈翻身,清洗,喂饭。她从单位医务室要来酒精,纱布,给妈清洗口腔,清洗褥疮。爸被妈伺候了一辈子,从来不会干家务,现在突然妈躺在床上,他手足无措,干活干不到向上,给杯子里倒点开水都有可能把手烫了,炒菜不是炒煳了就是盐放多了。
    许婷婷间或回娘家来住几天,天天晚上忙到深夜,躺在床上,感到腰部隐隐做痛,腿像被石头压着。上班走时,交代给爸,每一两个小时给妈翻一下身子,其余的由她回来干。隔天擦洗一次身子,每周洗一次头。洗头的过程是这样的,先烧好足够热水,小凳子放在床边,兑好温水的盆放小凳子上,再和爸两个人把病人身体在床上搬九十度角,头和脖子挪出床外,一个人手托着头,一个人撩水清洗,打洗发精,再撩水冲洗,连冲两遍。妈没有任何反应,温顺地配合一切。许婷婷叹口气,对爸说,我看她也跟小婷一样,同属不争气的人,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为什么不想想别人?
    她上班时骑自行车走在路上,不用说脑子里摆脱不了家里这些烦心事,想着妈的病不可能好转,想着妈有可能会死去,眼泪涌出来,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她突然想,是不是应该让妹妹回来最后看一眼妈,妈虽然瘫了,可心里还会有一个念想一个意识,那就是想见小女儿一眼,她的病也正是想她想的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见一眼许小婷,她的病能有所好转,就算好不了,也算临终见了她不争气的女儿一面。
    事不宜迟,得尽快落实这件事,她倒好半个班,去女监问问情况。
    监狱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是允许犯人回家的,但是得有两名女警陪着一起去,离开监狱和回到监狱有严格时间限制。也就是押解的意思。许婷婷问,那陪同的警察能不能穿便装,也就是说,别让街坊邻居们看出是怎么回事。工作人员说,不能。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出了监狱门,天降大雨,幸亏她带的有雨衣。她穿着雨衣从女监那条小街骑车子出来,拐上大马路,要逆行十来米穿过马路,见一辆绿色出租车迎面开过,几乎擦着她身边,司机似乎看了她一眼。天哪,程伟!许婷婷脸转到一边,迅速扭车把躲开,脸被雨衣帽子蒙了个严实,她看不清道,连人带车子倒在路边的花坛里。出租车走远了,她长吁一口气,自己慢慢爬起来,甩掉手上的泥水,重新骑上车子,脸上雨一道,泪一道,在雨中奋力蹬着自行车。
    回家后跟爸爸商量这事,爸爸沉默了好半天,在房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我的意见是,不用她回来,回来看一眼还得走,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是丢人现眼,你说呢?许婷婷看了一眼床上的妈妈,她睁着眼,傻傻看向天花板,微张着嘴,脸瘦得失了形。不知她有没有知觉,能不能听懂两人的说话。
    妈妈死在最热的七月,像是油灯慢慢熬干自己,死时身边只有爸爸一个人,许婷婷在班上被爸爸的电话叫回去时,妈已经断了气,眼睛却不闭上。许婷婷用手把她的眼合上,那眼又微微地睁开,再合上,再缓缓睁开。一直到殡仪馆的人来抬她走,眼还是不闭。三天后火化,许婷婷进了告别厅,先看眼睛,还是睁着,许婷婷假装去抚摸她冰凉的脸,顺势用手合上她的眼,这次,那眼睛听话地闭上了。许婷婷跪在妈头顶方向的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妈,原谅我!我们都是爱面子的人,你能理解的。
   回到自己家,程伟说,你妈不在了,小婷也不回来一下,生病这么长时候她也不回来看看,太不应该了吧。许婷婷恶狠狠说,一直联系不上,八成死在深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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