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8-01-21  星期日 欢迎来到文狐网!   登录 | 注册
帮助中心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站内搜索
关键字
标题 作者
寓言哲理推荐
热门小说推荐
《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短篇小说  
花事(二题)


                     

                                                                                文/ 姚筱琼

    菊
    菊脸上除了有块火烧疤以外,别无挑剔。
    只是女孩子脸上怎么可以长疤?长了疤的女孩再漂亮也只能算丑女。
    丑女就丑女吧,不求柴开,只求斧头把脱,能嫁出去就算完了父母一桩心愿。
    菊父母只差沿四乡八寨贴“皇榜”给女儿招亲了。
    然菊就是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老娘们竟平白无故说菊脸上生的是块蝴蝶斑。
     蝴蝶斑是随便好生么?好歹菊还是个姑娘家,叫她今后怎么嫁人?菊母亲气昏,一块砧板一把菜刀,蹭院场上骂三天三夜。
    这一骂,原指望替女儿平反昭雪,却不想从此彻底毁了女儿声誉。
    菊有口说不出苦。心想:我的亲娘老子,你们鸭仔吞螺蛳,噎口气算了,何必硬要抬举我?这下好吧,窗户眼里吹喇叭,名声远扬了。
     菊中学肄业。自然不懂矜持自爱,十三岁学会打架,十五岁学会骂街,十七岁学会朝男人勾荷包眼儿,二十五岁仍待字闺中。
    只苦了她天生忧郁的妹妹蕙。
    姐不嫁,哪轮上嫁妹?蕙一气之下闯深圳去了。
    菊心疼妹子,恨恨地流几回泪水,也卷行李离家,学手艺去了。
    县城转三天,菊选中一家剃头铺。决心跟那位头上水亮的“家伙”学剃头。将来,一旦刀权在手,必将世人全削成圆溜溜的葫芦瓜。
    这样恶作剧地想,菊感到很痛快。
    她笑起来另一边脸十分好看。她把好看的笑脸迎着“家伙”,学一声莺歌燕啼:
    “师傅——”
    师傅停下手里活,忙乱中只见一朵春花笑在窗口。“小姐,理发?”
    呸,剃头就是剃头,理发。穷酸。
    菊心里啐一口,脸上依旧笑。
    “不理发。我想跟你学剃头。”
    菊把个布包搁上窗口,一样一样从里面掏出东西摆在窗台上。
    “您看我是真心想跟您学手艺,刀剪、梳子、刷子……行头都置齐全啦,还不少拜师礼哩。”
    菊一边眯了眼笑,一边将罐头、啤酒,一听听往“家伙”怀里扔。
    几个回合,师傅终于点头,答应菊做他的徒弟。
    “不过……”    .
    师傅期期艾艾举起剃刀,将刀刃停在下巴上,一副要割下去的样子,半晌,急得菊一头汗从发根里冒出来,才吐出一句话:
    “若有人问,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女。不要叫师傅,叫我爹吧……”
    “行,爹就爹。”
    菊很爽快地答应了。
    心里却委实好笑,想:难怪人说老小,人老了,真就像个小孩。看那吞吞吐吐样子,只当有什么难言之处,其实,大不了平日爱在老伙伴们面前吹大话,说某某一辈子没有带过女徒弟。
    嘻,没有带过女徒弟就显得是个正人君子?呸!
       谁不知带女徒弟有许多说不出的好处?
       洗衣,弄饭,说不定还有叠被子的。
    缝缝补补,精打细算,还格外地吸引顾客哩。
    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鼓励自己:
    菊呀菊,你总算有块站脚的地方了,要记住,你已不是一岁两岁,你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人活世上一百年,有漫漫长路要走哩,一切主张靠谁呢?靠自己。
    “唉!”菊长叹一口气,面色变得忧郁阴沉。
    为了掩饰心乱,她手脚不停地闷头做事。
    一盆盆泼掉污水,一遍遍清洗工具。
    她甚至想学磨刀,在一块油光发亮的帆布上磨得刀刃雪亮。
    可惜爹不准她磨刀,每当她试探性地掂起布头,爹便赶紧将剃刀夺去,然后说:“姑娘家磨刀像个屠夫,吓人得很。”
    菊好笑。于是大咧咧坐上高凳,在镜子前一页页认真看书。
    书一律是在地摊上买来的杂志。
    杂志一律美女封面,贴在脸上往镜子里一看,仿佛自己忽地变成了美女。
    久久地,菊仰脸不乐。
    兴许是杂志不好看,她把书翻得哗哗响,如同要一页页将它们撕扯下来。
    忽然,菊像中了邪似地跳起来。
    “爹,你看这——”
    爹摸出刮脸时戴的眼镜,随菊手指看去,是几行密密小字。
    男,二十五岁,一米七,初中,农村专业户,右腿微跛,其他均优。寻健康温顺,善持家的农村女子为妻,才貌不限,有意者请寄信河北临漳XX X。
    爹不待看完便仰头一笑。
    “原来是征婚启事。”
    “爹,我试试?”
    菊口气已下很大决心。
    “儿戏。”
    爹急忙摇头,表示不赞成。
    “哈,我已经早寄信去了——”
    菊哈哈大笑。乜斜着眼睛揶榆爹,爹气得摔了眼镜走出去。
    爹前脚走,菊眼泪哗一声决堤般往外涌流。她哽咽着说:
    “这样一个爹,二辈子难找。”
    只是爹再好,不能陪伴菊走过漫漫人生。
    既然菊已下决心主宰自己命运,她怎么肯随便把自己抛弃在荒路丛中,不去寻找一条通天的大路?
        菊相信自己的决心,就如相信日出月落一样,那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儿戏也好,认真也罢,又有什么要紧?
        这样想,菊便信心更大了。
    因此,对于爹的好心好意,她很不以为然。
    忽然有一天,菊拿出一张纸条在爹面前晃晃说:
    “爹,您照看生意,我到邮电局查信去。那封信我寄的是挂号,怎么也不会丢,应该有回信来。”
    说着,她做出真往外走的架势。
    爹本来惊惶不安。一直像欠了谁的债一般惴惴度日。突然被菊这么一吓,吓愣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菊啊,爹有话讲,你别去——”
    说着,老爹双目垂下浊泪。
    “菊儿,听爹一句话吧,命里只有三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那远处谋生。爹老朽了,也没个后人在膝下,你,你……这爿破店,我死了,就算你的啦……”
    菊已知道来信是被爹卡了。
    她又气愤,又伤心。
    但她不怨老爹。
    她心里想哭。喉咙里像塞了块硬铁,她想一头扑进深山老林,对天,对地,对山,对水,痛痛快快地吼它三天三夜。
    然而,她不能哭。
    既已使爹老泪纵横,她就得狠心把黑脸唱下去。
    “爹,您这是说什么话?难道你想让我一辈子当个剃头匠不成?”
    她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爹的脸变成了灰青。
    闭上眼,菊任凭泪雨流洒。
    那种痛,就像钝钝的刀子反反复复在心头割肉……
    不知什么时候,爹走了。
    地上,放着那封没有拆口的信。
    信封上凝固着老人的泪痕,菊一见,便瘫软下去。
    菊终于走了。
    带着她的倔犟,带着她的自信,同时,也带着她对新生活的无限希望和追求,踏上了遥远的路程。

      蕙
    蕙在火车上总感到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她用心倾听着不知播放了多少遍的小提琴协奏曲,凄凄婉婉的《梁祝》,总使她嘴角控制不住颤抖。
    蕙细眉、细眼、细细的唇线均弯成一抹如钩新月。
    这样子是很受看的。
    且带了几分天生的忧郁。
    她只身出门,什么东西没带,只带一把小小不锈钢旅行剪。
    那是她理解人生的全部内容。
    用一句简单话说,长长旅途,她根本不知道何处是归宿。
    反正她不像有的人,活到今天,却已将明天或后天的路程早想好。
    她是走一步算一步。瞎子烧泥鳅,熟一节,吃一节。
    旅途寂寞,她全靠小剪刀消遣壮胆。
    修剪好一个手指甲,总要花半个多小时,修完十个指甲,一天过去了大半。她也累了,轻轻嘘口气,合上眼把小剪刀握在手心里休息。
    那双眼睛一直盯住她不放。
    凭感觉,那是一双专注、炽热,不含任何挑剔的眼睛。蕙很想与他挑战,回视他,让他也感觉窘迫。
    但她不敢。她只敢从背后挽过一条长长辫子,将辫梢散开档住自己的面孔,然后,假装专心致志地剪辫梢上的丫杈。
    “这女孩就像一幅沉静的英国油画。”
    曾湘帆——一位自我感觉良好,而且每时每刻多愁善感的艺术家,这么想。
    他是W市文化馆的美术专干。  二十四岁就已经结婚生子,看起来,他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后生。
    他对蕙入痴入迷,并知道蕙也不反感自己。
    月下老人安排他们对坐,中间隔了个小茶几,用他的话说: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在缱绻缠绵地对流。
    此情此景,如此美妙,如果不产生点罗曼蒂克,似乎太不合情理。
    湘帆想:如何使她归于自己?漫漫长路,这情愫既已向她敞开,再不能擦肩而过。否则,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记忆?
        蕙也想:看他怎么也不像个坏人,因为他懂得矜持。
    蕙是读过一肚子杂书的。有时候,脑子里常冒出些杂里古嘟的念头。
    两人都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于是,就首先各自一笑。然后,又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这一笑,两人都陷进对方的眼睛里不能自拔了。
    前面说过,蕙是一双细长眼,幽幽如古筝上的弦,一韵一拍扣动人心,使人一忽儿如在阳光下温抚,一忽儿又在苍苔下阴凉。惬意自不必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就好比一根细线,轻悠悠划过豆腐,丝毫无痛苦之感,一颗心已划成数瓣。
    “呀,太妙啦,只是得小心翼翼。”
    湘帆一边想,一边不断变幻柔情蜜意于眼中。那眼,总叫蕙想到岩板坪上的轱辘井。有一年,一位刚过门的新媳妇跳在井里淹死了,怎么打捞不见尸体,有人说:新媳妇叫井吃了。
    此时此刻蕙将这人眼睛比岩板坪上轱辘井,自然宁愿学那新媳妇,跳在井里淹死了。还不行,还要把身子骨交给井吃了。
    这样想,蕙脸滚烫,自觉彻底输给了对方。若今生今世不能完整地得到他,必无脸再活下去。
    《梁祝》停了。广播里报告餐车开始供应晚餐。
    蕙想:如能与他共进晚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湘帆也正好这么想。
    男子汉某些时候喜欢冒枪林弹雨之危险,一挺身站起,立在蕙的面前。
    “我们——共进晚餐吧。”
    一切称呼都免了。仿佛他与她从来没有距离。昨晚,还在一问酒吧里,一边听音乐,一边嘴对嘴地喝酸奶。
    这故事太美,她想得差点掉下眼泪。
    这模样更令人心颓,他几乎带点冲动地隔着茶几把她扶起来,乞求的眼神毙了她最后一丝矜持。
    真不得了。往后只怕打个盹,他也会出现在梦中。
    蕙如绑赴刑场一般,任凭他劫持着向餐车走去。
    一盘绿莹莹的黄瓜炒蛋端上来,看着他用手、用眼、用心一齐将菜推过来,她才陡然清醒:共进晚餐已成为事实。
    接着又上许多样菜。黄的豆芽、黑的木耳、还有西红柿。
    他是搞美术的。一餐饭也布置得费尽心机。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心思破坏这幅精心拼置起来的水彩画。
    久久地,久久地,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不说话并不代表不默契,相反地,此时此刻,他们都愿意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对方。
    借着屏挡,他实在忍受不住心灵巨大疼痛和空虚,冲动地抱住她,吻了她的嘴唇和眼睛。
    她也回吻了他。
    她的吻很放肆,有几分怂恿人的味道。终于,他忍不住呻吟般对她说:“做我的情人吧,你知道我快疯了。”
    “这么说,你结过婚啦?”
     蕙一下闪开身子,吐出声音。
     声音颤栗,像是黑暗中被一头狼追急。
     倏忽,她动作神速地亮出了小剪刀。
     小剪刀虽然没有杀伤力,但足可以刺瞎人一双眼睛。
     她低垂眼睑,喘息不定地回忆刚才的亲吻,颤抖地说:
    “你以为所有的女人都愿意做情人吗?你错了,我就不愿意。”
     说完,两人一直僵持。
     过好久好久,蕙继续说:
    “你走吧——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又把剪子亮了亮。曾湘帆的脸苍白了,逃窜般地踉跄而去。
    蕙的人生正剧的第一幕就这样闭幕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