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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文邹蓉  

冬季从这一天开始。冬作为终的意思,一年的辛苦结束,收获之后要收藏起来。

我在成都的这个时候正是秋天和冬天的接口处,秋天的叶子黄了又还没有红,挂在树上一直不落下来,冬天又姗姗不肯来到,秋天和冬天在成都出现了裂口,我不小心就踩进季节的缝隙里,伸出双手拼命挣扎,可是我喊不出来……

回来了。

回来还是成都的双流机场。如此想来,之前我纯粹是坐飞机在成都以及成都以外的其它城市转了一个圈。回到成都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准确说是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七日的凌晨。

从机场的出港口出来,外面的路灯萎缩在自己的温暖里,那些没能被照亮的地方依然阴冷。冷空气从看不到的地方跑出来包围我,肆意穿透我薄薄的丝袜,又试图钻进我的身体的隐秘处掠夺我的温度,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十一月的成都冷啊。

往机场大巴那里去,手伸进风衣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张回来的登机牌,停下来让旁边的人走过,借着路灯的远光再仔细看清楚,我忘记去过哪里,又从哪里回来。手里仅有的一张登机牌只能告诉我从哪里回来,不能说明我去了哪里,又路过了哪里……那我去了哪里?我像一个患失忆症的女人,想不起来了,那些可以证明我去过哪里又路过哪里的东西已经被我走一路撕一路丢一路。那些被撕毁和丢弃的纸票我都有仔细看清楚,可是我最终没能记住,我想记住,甚至以为已经记住,可是大脑是违心的,它不能和我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它像现在这样不时与我分离和脱节决非偶然,还无时无刻对我进行无声地抗拒,而我还毫不知情。从种种迹象表明,我现在的举动也是徒劳,还不如由它是什么样就就什么样子,主意打定就撕了最后的一张票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瞬间忘记今晚又从哪里回来。

机场大巴安静地停在那里,大大的车窗透出柔和的光,几个稀稀拉拉的剪影贴在玻璃窗上,远远就看到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我刚踏上车,车门在身后“哗”地关上,就在我坐下来变成其中一个剪影的时候,司机扭动钥匙发动汽车,貌似这车就在等我,我一来它就走。

大巴缓缓地驶出机场,过了机场高速收费处就加速向前。机场高速在高楼与高楼的中间,因为时间太晚看不清楚,感觉道路两旁高大的楼房黑压压地就要往中间压下来,而我们就在它们的夹缝中穿梭,更像是逃跑,极像电影《2012》。逃跑的人一头撞进城市的灯火辉煌,好像到达诺亚方舟,情绪瞬间就得到安定。

夜深了,大多数人都睡了。城市还有灯红酒绿,那些喝醉了和快要喝醉的人从房子里从出来,有人倚在路边的树干上打电话,有人偏偏倒倒地走在大街上,对话要么是细如蚊蝇,要么声嘶力竭,但又都是扭捏作态、拉拉扯扯……

我在回家的路上,家里的男人应该在等我,下午的时候还打过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我说不用等,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也就没有说。或许这个男人已经睡下了,确实太晚了,他也应该睡了。是我自己没想到回来会这么晚,买机票的时候我确实是订的最晚回成都的航班,我就是想已经出来了就多呆一会。其中我只计算了上飞机的时间,然后把飞机上的时间算作睡觉,至于有没有睡着我之前和现在都不清楚,归根结底我忽略了到家的时间,还没有预计飞机晚点的时间,只是各种情况都满满地算完,我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终于到家了。

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孔,轻轻地旋转门锁开了,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来,然后又轻轻地关上门,尽管动作如此小心,在铁门合上的时候还是发出“哐当”的声音,自然就弄出很大的动静来。动静既然已经整出来了,睡着的人大概已被我吵醒,索性放弃偷偷摸摸的模样大张旗鼓地宣布我回来这一事实。我恢复平日的样子,进门后边走边随势把脚上的高跟鞋踢出去,“叭哒叭哒”更为清脆的声音接踵而来,接着我就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

“吃饭没有?”房间的门从里打开伸出一个脑袋。

说话的是我老公,我叫他松哥,别人叫他什么我不管。

“吃过了。”门缝被我大打开,进了卧室把包放进衣帽间,然后又走出卧室,脱下外套放到洗衣机里,折回来在斗柜里找睡衣准备洗澡……

松哥又缩回床上,煨在被窝里看我进进出出几个来回,他看我的样子很安静,像是在看某个哑剧,而我做事又很专注,乃至于没有把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我给你放洗澡水……”说话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我自己来。”

松哥说的话不确定符号,我不知道他是在说的话后面打的是问号还是句话,我是当问号来回他的话。我的手摸着睡衣的时候停下来想,想他说给我放洗澡水后面是句话还是问号,转过来看他,他听说我自己来就没有坚持,刚支起来的身体又躺下了,在他把被角又盖回去之前,我看到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压在他的胸口上,他用手拿拉被子企图掩饰。我突然有些不安,但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东西在困扰我,我长在后脑勺的第三只眼睛看着他把被角盖回去,然后把手提电脑放上去……

已经找到睡衣并没有急于拿出来,手摸着睡衣,粗略地想了想我不在家的这几日,我不知道是否放慢动作,放慢速度让他把话说出来,在我想的时候松哥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他没想好还是我没想好,我终究就把睡衣找出来还洗完了澡。

两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各自盖一床被子。我把自己的被子卷成筒状钻进去,身体被被子紧紧地包裹起来,情绪瞬间就得到安定,身体也跟着舒服了。

“你没带驾照出去。”松哥半躺在床上弄他的手提电脑,他喜欢在网上看新闻,喜欢用电脑处理文字和图片,还喜欢在网上打麻将,和我说话时眼睛也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我没有往下接话,这一次我听明白了,从他的语言符号来看,他在结尾处没有打问号。他没有说:你没带驾照出去?

“是的,我没带驾照出门,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是把他说的话当问号回了,不过我没有说出来,我嘴都没有张开过,我只是在心里这样回了他的话,然后又反问了他。

我想起确实没有带驾照出去,走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来放在保险柜旁边的夹缝里。我之所以拿出来是不想带太多的东西出门,不想消耗过多的体力和精力,哪怕只是一个小本子。我之所以把驾驶证放在那个夹缝中也不过是随手的事,我想到的只是方便自己再找回来。我一方面是一个很精细的人,一方面又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他应该知道我经常找不到自己随手放的东西。这次的事情显得是我有意而为之,感觉他是话中有话,这样我也觉得我是故意把东西藏在那里的。一个能把我藏匿的东西都可以看到的男人,他应该具有超强的穿透力,我完全有理由把他想成怪物,一个长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怪物。

“那天我找户口本用的时候看到你的驾照在。”

说话的时候仍然没有看我,调头看睡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我不知道自己了解他多少,他的能力超过我的想像。他都没看我就完全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问题,然后很自如地应对了我的疑问。但是,他决不可能知道我把他想成怪物,把他想成非人类,为此我想笑,却又没让自己笑。

我可以把这件事看成是一个男人在试图拆穿一个女人的把戏,这样看来事情就被人为复杂化,已经被复杂化的事情空间扩大,有了空间就有了悬念,而事情一旦有了悬念就比较好玩,自然而然会诱惑我这个贪玩的女人。

回过去说女人的把戏,显然这个女人说了和车友会的朋友出去的事。我是完全记不得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看情景那就暂且我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我还是相信没有说自己要开车出去玩的事,如果有说就不会把驾照掏出来,掏出来还放在这个男人轻易就可以找到的地方。我完全有很多种可能把驾照放在很多个地方,比如:放在自己的车里,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进保险箱里面……说到保险箱就有两个,一个是办公室的,一个是家里的,我不放办公室的保险箱,而是放在家里保险箱外面的夹缝里,现在想来也是级为愚笨的做法,一个存心要耍把戏的女人智力怎可以如此简单,甚至不知道放在自己随身的包包里最为保险。总之,没带驾照的我理论上是可以和朋友拼车出行,可是事情已经有了漏洞,我却没有想要去堵上,智者已经说得很好了,人往往会因为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我还是认为自己没有说谎,我只不过需要一个理由走出去,我不想让人担心,通常情况下家人希望有人与我同行。我又何必说谎?我找不到说谎的理由,人为的后天失忆和健忘,谎言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

我确实没有和车友会的朋友在一起,车友会的活动是在地上跑,而我在天上飞,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可能还有第三个城市,但是我不记得了,很多细节的东西我都不记得了。我需要有一个人引导,用提问的方式引导我的记忆,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松哥,可是除去他就再没有人需要知道我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

放任一个男人的臆想,不申辩不解释。我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和姿态,把自己四平八稳地放在他的身边,可是连续几年我在相同的时间制造了相同的悬念,用相同的态度面对他的疑问,我们之间没有经过协商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一种“不平等”的默契,他已经不直接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不表示他不间接问一些可能关联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希望我有一点点的暗示,而我不是不想给,是我自己理不出头绪来,说和不说他都可以把我想成非正常的人。

松哥那些没有说的话,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说,但是我有足够的耐心等,结果我还是在等待的过程中睡着了。我估计他已经听到我轻微的而又匀称的呼吸,他可能还看到我做梦了。

一些乱七八糟的情景像走马观花似地从我梦里匆忙走过,我不时要停下来为它们让路,在我停下来为它们让路的时候在想:如果我不停下来让路会将会是怎样的情景?抑或把我撞翻在地踏成肉酱……想像在没有变成事实之前都有差距,我也不能说想像可怕还是事实更为可怕,索性放任想像,让那些看似要撞上来的东西真的撞上来,我奇怪自己做这样的梦,同时又因为清楚是梦,所以觉得真要撞上来也没关系,那不过是梦里的情景,又不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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