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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旗 中篇(下)
                                  
                                           文/乔良

   太阳升上雾茫茫的皇帝岭时,看到的是血。太阳落进青沉沉的湘江时,看到的还是血。四天四夜的血。比四天四夜还多的血。
  他们在走。只是走。他们并不知道这是长征。这个史诗般的命名是后来的事。他们不知道往哪里去。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金沙江,还有大渡河,还有雪山,还有草地,还有两万多里漫漫长途在等他们。他们不知道这支只剩下一半人的队伍中还将有一半以上的人走不到头。他们也不知道到头那个地方叫延安。他们神情麻木又从容不迫。他们目光阴郁又乐观自信。他们人心浮又意志顽强。他们溃不成军又坚不可摧。他们仓皇失措又井然有序地涉过并不宽也不深看不去也不急迫的湘江。他们把这叫做突破第四道封锁线。他们不知道,就是靠着这股神迹的狂热和坚定,十五年后,他们将登上紫禁城外那第三座崔巍的城门。而那座城门因此将成为一个民族的图腾。
  他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走,往前走。他们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忘了开群众大会。他们把十几家土豪养的猪杀掉,分给界首的百姓吃。他们还把四个从灌阳抓来的身分不明的人,拖到三官堂后面的水塘里枪毙。他们在关帝庙里演戏给百姓看。文明戏。只说不唱。他们自己也看。边看边笑边鼓掌。一点不象在打仗。后来,号响了,他们点起火把连夜翻越了海拔两千公尺的老山界。老山界是越城岭山脉的第二主峰,也是他们翻过的第一座真正的大山。夕阳将坠时,有个身材高大,面孔清癯的人背对湘江,面朝老山界,连呼三声阿弥陀佛!据说,这个人的名字叫毛泽东。
  他们走过去了。隐进夜色苍茫的越城岭群峰。他们在脚山铺留下两千条好汉的尸首。在光华铺留下五百。在新圩,留下整整三千。站的。躺的。跪着的。趴着的。睁眼的。张嘴的。没有脑袋的。没有身子的。与敌人抱成一团的。刺刀和刺刀同时插进对方胸膛的。嘴里衔着一只耳朵的。手里握着涂满白惨惨脑浆的枪托的。肠子象一条条绷带挂在马尾松枝上的。这就是湘江战役。
  这还不是全部。
  还有不知多少被飞机成片炸倒又被江水成堆卷走的人。他们人真憨。他们心真诚。飞机贴江面扑过来时,他们根本不晓得疏散也不知道隐藏。他们十几几十人抱成一团,为的是让拥在中间的人活下来。一颗炸弹开花了,一群人中至多有两三个还有气。有时一个都不剩。只有血染的湘江知道他们的数字。但它不肯说。它只是默默地流。五十年默默地流。直到一江血水流成碧色。
  还有三十四师。中央纵队渡过湘江,走进越城岭后,他们还在百里之外打阻击。等他们接到撤退命令,赶到湘江边时,已是黄昏。七十里江岸上站满粉黄色、褐黄色、屎黄色军服的敌兵。十三个师的敌兵面对着他们。他们无路可走。他们左冲右突。越冲自己人越少。越冲敌人越多。他们对着电台嘶喊。得到的答复是继续突围。他们又对着电台嘶喊,得到的答复是沿原路杀回去打游击。他们绝望了。但他们不肯低头。连肠子被打出来的师长被民团俘去后也不肯低头。他知道抬担架人的要把他送到县城里去邀功领赏。赏格五百响洋。他觉得自己的头比这值钱。便活生生把自己弄死在担架上。三十四师的士兵活到一九四九年的不超过一个班。
  还有那些拄着枪管,撑着竹棍,一步一拐,喝多了重阳酒似的红军伤兵。他们被穿粉黄色军服的桂军士兵赶着走。象赶羊。象放鸭子。他们目光黯然地走进了一部纪录影片。影片在南京城那座灰色的官邸里上演。有个脑壳秃秃的人看得频频颔首。片名叫《七千俘虏》。
  这就是湘江战役。这还不是全部。
  枪声稀了下来。团丁们乱纷纷地从水牯岭后边的岩缝石洞里探出头。轮到他们下手了。一群饿昏的狗,东闻闻西嗅嗅,从青果老爹的身身后、眼皮底下往过走。施网一样撒开。搜山。一块石头一个树洞一丛刺篷地搜。老爹认得他们当中好多人。他清楚他们的根底。界首镇上吃喝嫖抽赌的好手,差不多全在这里头。都是些个地头蛇。人熟路熟地形熟,连天上飞的鸟也能一打眼就辨出是不是当地的。他们打仗是稻草人,见点风就抖。打完仗才凶,有威风就抖。湘江战役的枪声停了,他们的湘江战役才开始。
  莫去造孽哟,青果老爹想喊住那汉子。他马上发现自己多余。那汉子从地上抓起一把红土,扬在脸上,扬进眼睛里,然后把枪一扔,倒在地上打滚。然后二拐子搀起他,两人一道往岭下走。你也知道愧了?你想起这些人都是你的弟兄了?青果老爹想和那汉子说,两个月前你还和他们一样。现在你撇下他们,躲在岭上看他们被人抓,被人杀。你以为往眼睛里扬把土就没事了?你可以不去杀他们也可以不去看他们被人杀了?你还有耳朵。你还能听见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惨叫。你一辈子都能听见。往眼里扬土也没用。看着自家兄弟一个二个被人家打死,砍死,你能安心涎着脸皮活下来?青果老爹叹了口气。五十年啦,他听不见。他俩快走到岭脚时,见一条冲壕里躺着个红军伤兵,想救,一群团丁冲上来,拎起伤兵的脖领子搜了遍身。没找到什么,便用枪管抵在他太阳穴上,噗地一响,很闷。那伤兵头上喷出一束嫣红。象朵爆开的夹竹桃。青果老爹俯身看了看,发出那死去的伤兵生了一张好看的脸。眉心偏左处,有颗朱砂痣。现在那伤兵脑壳开花的地方真长出一棵夹竹桃,并且正在爆开一树新花苞。香气不浓。是二拐子种的。他半夜上山把那红军埋了,又在上面播(插)了一枝夹竹桃。他想不起当时为哪样要这么做。大概只想做个记号。这棵树眼下被人叫做红军树。成了一方小小的圣地。二拐子为这事被当成杀害红军伤员的凶手关过,审查过。后来又成了不畏白色恐怖,掩埋红军遗体的英雄。有些地方还请他去报告。他不会做,只管讲他那些讲了不知多少遍的红军勾魂鬼的故事,照样话尾拖着哨音,听得人毛骨悚然。于是又有人说他宣扬迷信,诬蔑红军,从此也就不再有哪个地方请他去讲。他依旧回到老皂角下来找他的听众。
  都说这世上好人比坏人多。哪个信?那年月坏人简直要比好人多得多。其实也不是好人少,只是好人都胆小。坏人倒是一个个贼大胆。杀起人来手不抖,眼不眨。红军太冤了。哪个都来杀他们,哪个都敢杀他们。杀得连阎王老子都看不下去了,就派牛头马面大鬼小鬼出来平冤还魂。洪毛崮就从那年深秋闹起了鬼。这边一闹,远远近近的村子都开始闹。龙母洞、梯子岭那边也闹。闹得人心惶惶。见庙就磕头,见佛就烧香,连土地堂的香火也旺了起来。
  头一个遭报应的,是那个用锹([钅秋])头劈红军脑壳的人。叫毛义清。他倒是个穷汉。就是穷怕了,穷疯了,鬼迷心窍,没了人味。那天他在田头上走,还哼着戏文呢,当头一个霍闪,从天上落下一把明晃晃的钢[钅秋],嚓一下,不偏不歪,正掉在他脑壳上,把他半边脸砍在地上,脑浆子飞到田边的桉树叶上,跟那个红军死法没有两样。二一个遭报应的是那个用鸟枪打死红军的,也没有好结果。他老婆明明看见他坐在堂屋里擦枪,尿憋了,就去蹲茅厕。裤子还没提起来,就听见嗵地一声枪响。那女人提起裤子就往堂屋里跑。一看,当家的下巴颏顶在枪口上,一颗双弹头灌进了咽喉。血象从唧筒里射出来一样,溅得哪儿都是。人嘛,早断了气。
  龙母洞有四个民团团丁,打完仗,抓住个红军大官儿。听说是个师长。那人蛮勇得很,肚肠子都打得流出来,硬不肯投降,又咬又踢,非要跳崖去死。后来昏死过去了,才被弄到担架上。那四条恶棍抬起他就往县城跑,起趁他还有气,抬到县上去讨重赏。没料想红军师长半路上又醒转过来,知道逃不脱了,就把已经塞回肚里的肠子一嘟噜一嘟噜往外揪。揪了半天,见自己还有命,就又用牙齿咬,生把自己肠子咬断了才死去。那几个团丁眼看白花花就要到手的响洋又飞了,气得抽风。拳打脚踢枪托砸,硬是没把红军师长的牙齿和肠子分开。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死。人死了,他们才醒过神来,讨不到重赏讨轻赏。拔出刺刀,割耳朵的,割鼻子的,割舌头的。最后一个没得割了,想剜眼睛。看见红军师长虎圆睁,他不敢下手,就掉转头去,把卵子割了下来。因为没抓到活的,就是大官也没用。几十块响洋四下分,一个没分得几块。丧气的很。几天以后,他四个人后遭了报应。一个挨一个地死。先是割耳朵那个。他的尸首上找不见耳朵。后来是割鼻子那个。他的鼻子也不见了。再后来是割舌头那个,他的尸首最齐整,最好看,舌头在嘴里,被割掉了也看不见。村里人都说这家伙机灵,活着时候就数他鬼点子多,死了,他给自己找的死法也是最体面的。顶惨的要数那个割卵子的。不但自己的卵子被割了去,还搭上半边屁股。有人听见他在自家屋里跟勾魂鬼撕打,打得好凶。没人敢去看。后来好久听不到动静了,才战战兢兢摸过去叫门。门从里面反锁着。没人应。把门砸开,哪里还有勾魂鬼?早钻地缝走脱了。只剩那个没了卵子的家伙,身子还是温的。
  死法最难受的是廖百均。红军来时,他吓得乡长不当了,民团大队长也不干了,跑到全州县城里去躲风。红军走后,他又神气活现地跑回来。骑在马上,吆三喝四。民团里的人都笑他胆小,他气得脸青紫。带起几个团丁和他兄弟,跑到盘胖坳去守。一见到红军的散兵和伤员就拦住。没伤的就留下。有伤的拖到冲壕里去干掉。一连守了几天,果真给他拦到十多个。有五六个红军身体虚得连站都站不稳,别的人见了下不去手,他反过来骂别人是怕死鬼。骂完了,一手揪起一个,拖到冲(沟?)里就用刀宰了。来回拖了几趟,他累得浑身褂子都汗湿透了,还不肯罢手。眼红红的,想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宰掉。还是他兄弟提醒他,身体好的可以押到县上去讨赏,他才坐到坟头上去抽洋烟。那几天他一人就得六七条枪,全归他自家了。当时他小老婆正怀着身子,拽住他的手,求他别再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免遭报,生下个怪胎来。他不听,一巴掌打过去,差点打得那女人小产。
  莫看这龟孙凶,其实也是充大胆,到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生,非叫民团在他家门前院后多加了几道岗。这岗是防人的,哪能防住鬼?夜黑了风吹得紧,雨下得急,霍闪一个接一个,雷声一阵连一阵,勾魂鬼就来了。廖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蚊子都飞不进。鬼呢,一闪进去。廖家的人都躺下了,独独廖百均一个没睡。那天他说心里憋闷,就没上他老婆们的床。过去他是转圈儿和四个老婆睡觉,一晚上一个。今晚上没有。今晚上真反常。事后有人讲他是人没死,魂已被鬼勾住了。一个人跑到后院去读《西厢记》。还有一个老家人也没睡。他走到后院来想问问大少爷用不用茶。没等走近,厢房的灯灭了,窗子上好象照出两个人影。他以为大少爷在这里悄悄安顿了一个新相好,不敢冲人家好事,悄悄退了出来。他后来说当时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说,开开恩,给我留个全身子。另一个说,把头伸出来,就给你留全的。他以为那是男女调情时的趣话。觉得开心,笑一笑,走回自己房间。(第)二天早起,廖府上哭天嚎地,说杀了人。原来廖百均死了。是被快刀一下下剐死的。浑身上下一片片的肉皮往外翻,象片来(?)油炸的草鱼。尸首并不全,没有脑壳。脑壳好几天后才从恶水塘里浮上来,棺材却已落了土。里面只有一顶黑呢礼帽捂在脖子上。有人讲那鬼本来和廖百均讲好了的,只要他肯把脖子伸长些,就留他个全尸。廖百均起先答应得好好的,临到刀要落下时,又变了卦,把脖子缩了回去。惹得勾魂鬼大怒,挥起刀来,一股风,把那颗狗头吹落在地上。又一股风,就把它卷进了水塘。随后不留一星痕迹,遁地而去。
  从红军树从坡下走一百多步,就是九翠的新坟。她没和丈夫合墓。廖百均的四个老婆在五十年里先后死去,九翠最后。没一个女人肯和那无头鬼合葬。九翠更不肯。她让把自己葬得离娘近一些,离爹远一些。她说她阴间去也不要见爹。她怕他在那里再卖她一回。那我的苦日子就永远也熬不出头了。她临死前说。
  好大一片红土。青果老爹望见寡妇九翠黑漆油亮的棺木慢慢沉进红土,又慢慢和红土融成一片。她的后人们正在往棺盖上埋土。眼看着一座坟丘凸起来。青果老爹觉着今天风很凉。他突然发现那支送葬的行列里少了谁。那汉子呢?那个这些天里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汉子呢?老爹找不见他。
  那汉子并不敲门,吱呀一推,闪身进了屋。手从身后把门闩死,用背抵住。九翠并不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她只朝被木窗格切成好多块的天上望。天上有好多星。她已经成了寡妇。男人活着时,她是他的四分之一老婆。男人死了,她又是他的四分之一寡妇。但他没有分到他的四分之一家财和田产。另外三房老婆太恶,比他们的死鬼男人还要恶。她只分到三间瓦棱上长草的瓦房和九亩半瘦水田。房子也不在廖家宅院里,离村口还有半里远。水田更远,在水牯乡的边边角角上。现在这房子已经扒掉了。就是不扒,也早该和村子连成片了。现在的洪毛崮比五十年前整大了一倍。洪毛崮这个名字也早变得名不符实,外姓人比洪姓毛姓的加起来还多出好多。那汉子从身后抱住九翠就亲。亲她的头发。亲她的脖子。九翠象石头,动也不动。他又从她衣摆下面伸进手去,往上,摸她的奶。她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拽出来。
  你还没想好?想好了,我不嫁你。为哪样?我有身子。那个狗崽!你不能生她(他)。要生你生我的!她不是狗崽。他是我肚里坐的胎。每天他隔着肚皮跟我讲话。他用小脚板踢我,蹬我。我要生他下来。你不能生!他就是狗崽!生下来我也把溺死、掐死!你好狠好毒!你叫我害怕。一见就怕。你怕我哪样?怕你身上的气味。我身上哪样气味?汗臭还是脚臭?九翠你才做了几天富家婆,就闻不惯你爹你娘你兄弟身上也有的味了?不是那种味。不是那种是哪种?是血味。腥狠了的血味。疯话,我身上哪来的血?你别近拢来,你一近拢我就会闻到。腥得叫人打抖。
  二拐子的声音又瞿瞿地送了过来。梯子岭有家财佬姓黑。叫黑景常。这家伙人长得黑,心黑手也黑。春上你租他一分地,秋后他能脱你两层皮。村里人都讲他爹娘起错了名字。该叫他黑心肠才对。他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倒一点不黑,蛮白净,蛮秀气,是黑家的掌上明珠。儿子不受宠。因他一落生就从娘胎里带下两颗歪歪扭扭的门牙,镇上周瞎子说他是克爹娘的命,所以还在娘怀里吃奶就常挨打。黑家闺女长到一十八岁,要出嫁了,她爹又去找来周瞎子问卦。一问卦不打紧,又问出个白虎星来。说他女子生得白额吊睛,有克夫相。只有等到把头一个丈夫克死了,她这辈子才会太太平平,日后还有大福临门。这黑财佬虽怕她女儿当寡妇,更怕她女儿嫁不出去。再说日后必有大福,哪样福?瞎子没说。反正是好事。要是嫁都嫁不出去,还有个屁的福亨?两口子为这事愁得连鸦片瘾都没了。这时候来了红军。一仗下来,留下好多伤兵。黑财佬一看来了神,连烧了好几个烟泡。他把长工头叫到跟前,要他到外面去找个红粮崽来。要白净些的,俊眉俊眼的。问他找红粮崽为哪样。他说莫问,去找就是了。长工头就去找。当真找来一个,白白净净,文文静静的,听说是卫生兵,难怪。黑财佬笑嘻嘻地把那个红军迎进堂屋。屋里早摆好了一桌席。没说话,先敬酒。三杯酒落肚,辣得那红军流眼泪,黑财佬才说要招他做女婿,叫女儿出来相见。当下,不管那红军再三摇头摆手,两个长工按住他,就在先已摆好的香案前拜了天地。拜完天地,并不进洞房,继续劝酒。那红军大概好多天没得饭吃,也不客气。让喝就喝,让吃就吃。不大工夫就喝得烂醉,缩到八仙桌底下去吐。黑财佬一看时机到了,丢个眼色过去,几个长工就架起红军,拖到后院去,挖个方坑,把他活埋掉了。那红军直到死,酒都没醒过来。而黑财佬他们直到把土埋过红军的头顶,也没发现这是个身穿男装的女红军。这是和她同行的一个红军伤兵后来讲的。黑财佬高兴得要死。他想他既帮女儿克死了头一个丈夫,又保全了她的黄花身,一举两得。千嘱咐万嘱咐,不许长工们把这事透出去。可这种事瞒得住人,还能瞒得住鬼?三天过后黑财佬就找不到了。他家人一起出去找,加上长工,满村子喊。村前喊到村后,村东喊到村西。最后好容易才在他家的老坟地里找见了他的脑壳。长工头上去一提,提不动。下面连着身子呢。原来他早被活埋在这儿了,只留个脑壳在外面。脸憋得又灰又紫,肿得象个篾箩。有他过去两个脑壳那么大,把本来准备超度他的师公都吓跑了。这事怪不怪?
  青果老爹见那汉子跳进塘里,拼命地用一块漂石搓自己的身子。一遍遍地搓。搓得浑身起血道。又用手捧起手身上淋。从头淋到脚。再从脚淋到头。搓完了,淋完了,就低下头去,抽动着鼻子在身上嗅。上上下下狠命地嗅。五十年他都这样。每天往塘里跳。用漂石搓。用水淋。用鼻子嗅。冬天也不变。
  还有味么?有你闻都不闻就说有?不用闻。一见你就想起血。哪个的血?那死鬼的。他的血关我的屁事?他的血溅你的一身一脸。胡扯!哪个讲的?还用哪个讲?我都亲眼见了。你咋个会见?下雨,打闪,我就醒了。听见有人唤,九翠,九翠,我就起来。声音在后院,我就去后院。没看见人,我觉得怪。以为是那死鬼唤我,我就想去敲那间厢房的门。又打了一个闪,就全看见了。你好狠。真下得去手。他才狠!他杀那些瞎眼瘸腿的红军才真下得去手。我知道。他罪孽深,该杀。杀了他,我不怨,也不恨。可为哪样偏要你去杀?为哪样偏要我撞见?不撞见,我厚着这张寡妇脸皮也再嫁你做老婆!现在还做不做?现在还叫我做个鬼呀,我一闭起眼睛就见你提着把牛耳尖刀,比鱼气还腥的血顺着刃子往下滴哒,你说,我还能给你做老婆么?你不知道那一个霍闪里,照见你的样子多怕人。我知道。怕见(?)到死也忘不掉了。我想了几多个晚上,想得心都抽了,还是不能嫁给你。他是坏种,也是我的头一个男人。我不能和身上有他的血腥气的另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杀了我我也不能。那我真杀了你!杀吧,连我们母子两个一道杀。
   (复仇的魔鬼。天使不是普通人可以胜任的。想作天使,就不能梦想着再做个正常的普通的人。复仇天使渐渐变成了魔鬼。英雄与魔鬼什么区别?女人爱的是男人,是英雄,可不是魔鬼。)
  九翠不再说话。眼神幽幽,望窗外。前些天天一黑,西南方向就会出现一颗金星。真正的黄金色。和它比,其它星星全是银子。但不几天,那星星暗了,小了,也远了。不久那方向又出现了一颗,就离变暗了的那颗不远。这些日子总是有流星掉下来。那汉子耷拉着头走了出去。顺着条弯弯的田埂往回走。一走五十年。他没有婚娶,她也没有再嫁。两个人哑声厮守。脸对脸,一句话没有。背朝背,才盯着对方的影子看。我这东西你说不清。青果老爹叹息。你下辈子也说不清。你可以说她一女不事二夫,守节到死。你也可以说她和另一具男人明来暗往,不清不白。其实全错。什么事一到人嘴里就假。就和真的不一样。青果老爹叹息。
  惊蛰这天居然没有响雷。只有狂风怒雨。连天的雨脚被水牯岭上刮下的长风吹成斜挂的雨帐,白茫茫笼住整个谷地,也笼住了洪毛崮。银色的箭簇把山野射得浑身淌血。红泥浆怒沫翻卷,东一股西一股地朝湘江狂奔。江水又开始变红。和四个月前一般颜色。本来它早变清了,清得好象从不曾红过。江两岸也已经没有红军可杀。那支仅有不到一半幸存者的队伍走出遵义时又开始显得信心十足也劲头十足。甚至渡过赤水河后,他们还把得过万国博览会金奖的茅台酒拿来搓洗起肿了的脚板。雨下得最大那一阵,千里外一座新起的小洋楼里,那颗看《七千俘虏》时还光芒四射的秃脑壳,这时却在一个叫端纳的澳大利亚男人和另一个叫美龄的中国女人眼里,发出茫然的微光。听说红军天不亮就会打进城来,而他们连坐飞机逃走都来不及。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这个有一座小洋楼的城市叫贵阳。这天夜里水牯岭有雨。还有到雨季。篾竹疯摇,松枝狂舞。细枝碎桠乱纷纷弃落在泥里。谷地一片漆黑。只有天声,没有人声。九翠那三间破瓦房兀立在村外。屋后的芭蕉叶咔嚓嚓一根根折断。每断一根,就扑打一次麻纸濡湿的窗棂。
 
  二更时,一声凄长的嘶喊压低了天声。是人叫。是女人的叫。一头忍痛舔伤的母兽在望天长嗥。
  那汉子猛睁开眼睛。他听到了。青果老爹松口气。他听到就会起来。整个村子都被这声豪雨吓得缩在烂棉絮下发抖。不知又 有哪样报应落在谁头上。只有他才能听出雨阵喧嚣中那一声惨叫。他起身时用力过猛,竹床发出几声被踩近骨骼的呻吟后,嘎巴一下断成两截。他朝着听到叫声的那个方向跑。雨不是从头顶泻下来,而是从对面横着向他扫来。白花花的水流在他脚下象野蟒夺路而逃。他一次次被它们挤歪撞倒,又一次次把它们踩得血汁四溅。他停了一下,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那么凄厉,是象一声颤慄中的叹息。他确信自己知道那声音来自哪里。还在他记不了多少事时,他就熟悉了这声音。
  这当真是菸菜?牛吃了当真会死?你当真不骗人?
  这就是那声音。现在声音与声音之间的间隔变短了。嚎叫与呻唤越来越密地混杂在一起。这声音是由长风豪雨从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年前带过来的。一个女人不可能有这么足的底气。这声音与水牯岭奔蹿而下的山洪汇成一股,被无数根亮晶晶的雨柱捶击着直泻谷地。谷地因积水的反光而不再一片黝黑。他远远看见孤立于谷地之上的三间破瓦房。接着,他看到一团雪白的东西在迷蒙中滚动。他飞了过去,降落在那一团白色的旁边。是一个女人仰躺在泥泞里打滚。她的肚皮象水牯岭一样凸起。两条腿象湘漓分派似的叉得很开。一双痉挛不止的手在水牯岭上抚摸,揉搓,拍打,撕扯。她侧身而卧。她仰面朝天。她弓起背来让肚皮浸在泥水里。她浑身抽搐着团成一只受了惊叫的刺猬。但都没用。任何一种姿势都改变不了她口中发出的尖厉长叫。这长叫从第一声起就响彻了所有人的岁月。是九翠。他喊。她不应。他跪下去,把手伸到她身子底下。他以为不费力气就能把她托起来,抱进屋里。结果不可能。九翠非常沉。他把牙根都咬松了,才勉强使她离开泥泞的地面。他觉得自己托起了整个水牯岭。他感到托住她的臀部的手正在那片丰腴的山岗下抖嗦。他能清楚地感到她身上的某个部位在剧烈地蠕动。那一阵阵蠕动象浪涛一样拍击他的手掌,手臂,一直拍到他的心岸上,激溅起排空的水柱和回声。血流象山洪爆发般在脑顶的河汊里狂奔突泻。他觉着气短,总喘不上来。不得不停下来,半蹲着,让九翠整个横亘在自己粗大的膝盖上。伸手扯开了衣扣,冰凉的雨水迅速淹没了胸膛。他觉着好受些了,就又把九翠托起来跑。他先是向破瓦房跑。九翠越来越凹瘮人的吼叫提醒了他:那狗崽要出世了。她要做那狗崽的母亲了。但她一个人做不到。她需要有个人来帮她。他帮不了。除了这么托着她跑,他什么也帮不了。她需要接生婆。他想起界首镇上有好几个这样的婆子。他本人就是不知经过她们哪个的手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托着她朝界首镇跑。
  我给你们讲过界首镇上那个烂脖子。他做恶太多,终究不得好死。那棵老皂角正淋在雨里。二拐子的哨音象山风呼啸。有几天清乡队里不见了烂脖子,就派人四下去找。找到一个他长去嫖的相好家,见那女人赤条条的,连亵衣都不穿。缩在墙角,两眼睁得象电灯泡,嘴张得能一口吞下一只木瓜。早吓死了。再一看,烂脖子躺在床上,全身也是一丝布条都没得。腿踡起,臀也踡起,好象要去天上抓东西。肚皮上盘了一条桌腿粗细的鬼咬子。鬼咬子一般都筷子粗,哪个见过这般粗壮的鬼咬子?不是蛇精才怪。吓得找他的人捂起屁股就跑。听说这东西见眼就钻。再没人敢到这间房子去。几天后,尸臭就飘满了一条街。家家都宁肯把门窗关死,也不肯去替这恶棍收尸。后来还是每天晚上有野狗跑起来,才把这臭味打扫干净。
  那汉子刚跑过嘉庆时修的小石桥,桥就被雨水涨塌了。他又跑上廖百均常常牵马步行的村路,路面已成了一条河床。风在头上吼。雨在身上抽。桉树枝子叭叭炸响着断到地上。他抹了把雨水看路,却打出一个长长的寒战。他看见路两旁有无数黑影在和他并肩跑动。他跑多快,它们就跑多快,一步都不拉(落)。他认出那黑影里有廖百均,有烂脖子,有毛义清,有黑景常。没鼻子的,没耳朵的,没舌头的,没卵子的,只剩半边脑壳的,身上缠着青蛇的,浑身的肉一片片向外扑翻起又提着脑袋的,全都在追撵他。所有的影子都和这雨夜一起发出怪声怪气在追撵他。他的腿沉起来,接着又软下去。可他还是不停脚地跑。到后来,他发现那在身子下奔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腿。自己的腿跑不了这么快。它们就着他也就着她飞快的跑,但他对它们竟毫无知觉。他就这样一口气跑了五十年。那些黑影也追撵他五十年。不管他跑得多快,他都躲不开。他发现躲不开的那就是命。不是冤家不碰头。不是冤家,为什么一些人他今生来世也碰不到,另一些人却春风秋雨天晴天阴过去现时早晚晨昏都躲不开?
  他和九翠是冤家么?九翠躲不开他。九翠日子过不下去,想把瓦房水田卖掉后远起他乡,硬是被他拦住。人没了房没了地还能活么?他问九翠。九翠不讲话,光哭。他扛长工那样在她水田里吆牛,插秧,收割,一次工钱都不领。九亩半水田一分没少,到头来却叫九翠吃尽苦头。土改时为九翠挣到一顶小地主帽子。剥削者。吸血虫。三十年低眉下眼地过日子。
  他和黑廷贵也是冤家。黑廷贵是黑景常的小儿子。都说他一出娘胎就带着牙,是真是假,搞不清。只记得他从小打架就喜欢咬人,牙利得出奇,一咬就破,一破就出血,一出血就落疤。但他并不属狗。他爹一死,他家就破了。他娘由惊而疯,哭哭笑笑地跑到黄泉路上去追他爹。还剩他姐两个。姐姐又被一个白面皮桂军连长拐了去。那年他十三岁。光凭足让一个长着兔子嘴的鼻(?)爷用鸡毛掸子扫出了家门。起先还要脸面,不肯讨吃。到后来连狗食都抢着吃。再后来有把子力气了,就在(到)远不如他家有钱的人家去打短工,扛长工。他有钱留不住,总是身无分文。他恨所有比他有钱的人。恨狠了,就拿这些人家的鸡鸭鹅狗出气。不是狗上吊,就是鸡淹死。十五年后闹土改,他的成分定得最叫人羡慕:雇农。穿制服的夸奖他,说他有觉悟。还没解放,就敢于用种种巧妙的方法跟有钱人斗。于是在斗争会上他斗得更狠。特别是对那些靠他家发了财了远亲近邻,他一个都不手软。全斗得他们一个二个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入了党。当了贫协主席。又当互助组长。又当合作社长。又当梯子岭大队支书。又当水牯岭公社书记。当家作主了他也对那些在四九年以有过过好日子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对九翠也不例外。九翠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她成分不好。不但剥削而且勾引一个老贫农。罪大恶极。他给九翠的脖子上持着两只破草鞋。给那汉子的脖子上坠了一块十多斤重的铁牌,上写:地主婆的奸夫淫棍。然后拖去游乡。从洪毛崮游到梯子岭,再从梯子岭游到龙母洞。遭尽了冷嘲热骂拳打脚踢鼻涕口水。最后死在冷嘲热骂拳打脚踢鼻涕口水下的却是黑廷贵自己。他是戴一顶糊的高帽死去的。时间是一九六八深秋。比他爹整整多活了三十四年。享年四十七岁。
  他的冤家还有那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审查。因为他是红军的逃兵。还因为他是民团的团丁。闹鬼的事已是一桩历史旧案。又被二拐子们添油加醋地发酵成了神话。不可信。也没人去查。就是真查起来,恐怕结论也只会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二拐子倒走运。没当过红军,也就没当过逃兵。唯一受到怀疑的是他掩埋过一个被杀的红军。这事在后来又给他带来很大一堆荣耀。那汉子没这份荣耀。他的事总是纠缠不清。无论是跟红军,还是跟民团,还是跟九翠,都纠缠在一起,说不清。越说不清就越审查。越审查就说不清。好多人就是被这冤家杀死的。这样杀法不见血。湘江水也不会被染红。那汉子没被杀死。他以为自己命硬。
  那汉子还在拼命地跑,托着九翠越来越沉的身子拼命跑。跑近界首时,雨小了,风也弱了,还不到四更。有鸡开始打鸣。是一只母鸡。近来它突然不肯再下蛋。脸上滚起红晕,非要学踩在它背上的那些大冠子们的样,抻长脖子打鸣。只是它老打不在点上,总报错更。况且叫声嘶哑,不宏亮。可它坚持要打,已经连打了十多天。它的主人认定今天是最后一回。只要再听到它嗓眼里冒出雄性声音来,就把它宰掉。过后卖给哪家去吃肉。他们自己当然不会去啃这晦气东西。尽管它满肥。足有五六斤。就在它最后的叫声里,那汉子敲开了麻子幺姑的门。
  起初那婆子不肯接,说天还黑,说明身体不舒服,说她从不在自己家里接生。他知道她是看他拿不出钱,他便拿出把刀来,甩在烛火摇晃的桌案上。九翠昏了过去。那婆子哆哆嗦嗦地把手在九翠身上乱摸。手也不洗!那汉子骂道,鬼婆子,你先前接生都这么不干不净么?那婆子只好妥来一铜盆清水,洗净手,又往九翠身子里伸。你咋个不骂?你要真痛你就骂。骂那个在你身上图痛快找安逸的东西!她这话说给那汉子听。九翠闭起眼说,他早死了。说着,露水似的汗珠子就从枯叶似的脸上往下掉。死了?死了更该骂。一死就哪样都撒手不管了?男人都是黑心肝!你骂,你骂呀,骂那个死鬼!她以为说丈夫死了就是一种骂。她鼓励九翠骂。一边鼓励一边用眼瞟那带刀来的汉子。她猜他就是那个死了的丈夫。九翠依旧不骂,依旧叫。那婆子挺失望,回身对那汉子吼:哪个让你在那里戳死木头?这儿都是娘儿们的事,你站到外边骑楼下躲雨去!
  当然村里人的心肠也不是个个都黑了。二拐子还在说。有个铁匠叫李福亮。天亮时爬起来解手,听邻居讲他家里的灰房里有人,就跑去看。看到用尿浇过的草木灰上,躺着七个半死不活的红军。他觉得做人应该修阴功,就回到铁匠炉上烧好一锅饭送给红军吃。吃完,就把他们一个一个背到后山的洞里,每天送饭不说,还熬草药和兽骨汤给他们喝。可惜,等他们全会下地走路时,被人告了密。民团来了,把铁匠和他老婆还有一个半岁孩子,与那七个红军一道,统统处死在山洞里。是用鸟枪装上双弹头铅弹打死的。这种弹头才凶,一枪就要夺人命。
  那汉子站在骑楼下。他听见麻子幺姑在恶声恶气地摆布九翠。不肯骂你就莫象叫春猫儿那样吼!你就憋气,憋呀!没生过孩子咋个?用劲,再用劲!用屙屎那样用劲!你连咋个屙屎也忘掉了么?呸!他真想冲进去抹了那婆子。他把头抵在骑楼柱子上。闭起眼睛。凭着那婆子的大声呵斥和九翠的尖声喊叫,来判断事情的进程。那狗崽会是什么样?这是他想知道的。九翠讲,听人说怀孩子时,当娘的想哪个想得最多,孩子生下来就象哪个。他问,你想哪个想得多?不告诉你,生下来你看。九翠说这话脸上很羞,象十五岁时的样子。他就扑上去解她的腰带。她不肯。咬了他的手。一切又平静了,又和从前一样,直到今天。
  还有罗传汉父子也是大好人。二拐子的故事怕是永辈子也讲不完。打起火来时,他父子正在后山上砍竹子。看见红军队伍上抬担架的把伤兵往路边一丢跑了,他两个就跑过去救。那伤兵更小,才十五岁。一见他两个就哭了,讨水喝。罗传汉当时才十二岁。他爹喊,汉崽,去拿些茶来。汉崽就去拿。父子两个把红军抬到家门对面的土地学堂,在里面铺上稻草、杉皮。防潮。他们不敢把他抬进家里。他受的是枪伤。受枪伤的都是打靶鬼,不吉利。他们又想救他,又不想沾上晦气。传汉他爹把土陶碗翻过来,将三七和上农家酒在碗底里磨碎。用野鸡翎挑上药为红军洗伤,又把茶叶嚼碎堵在伤口上。一天三四次,父子两个轮流去给他洗伤换药。他的伤好得好快。没多久,他给罗传汉父子留下三样东西:枪,拐杖,挎包。又拜传汉他爹为继爷。就是拜干爹。一连磕了十多个响头,才起来大步流星地去赶队伍。现在那三样东西只有枪还在。传汉六一年因私藏枪支进山偷猎,被抓去关了半年。过后查清确实是红军留下的枪才放他出来。枪却没还他,不知让哪家博物馆收去展览给人看。
  天亮起来时雨也停了。随后来了雾。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杀鸡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惨极了。刀子好象很钝,半天杀不死。然后太阳从雾缦中渐渐洇出血来。这时他才闻到一股腥气。九翠说过的那种血腥气。这腥气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是从九翠的身子里淌出来的。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烫。象烙铁。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亲眼看看别的人还有他自己都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他还想看看九翠的身子。这个他抱了一晚上也没有真正看过的身子。他敲了敲门,得到的是麻子幺姑的一声臭骂。于是恶向胆边生。他猛地推门闯了进去,吓得那婆子把铜盆撞翻在地上。她弯腰去心疼她的宝贝铜盆时,他看清了九翠和她叉得很开的双腿。在那两条颤不止的山脉汇拢处,生命之门正膨然胀开。一砣乎乎黑乎乎的东西无力又顽强(地)要从那里挤出来,向这个充满清新空气也充满污泥秽水的世界冲锋。象颗黑太阳,一步步走出愁云惨雾。它的四周有无数红霞涌溅。这就是生命。这时那颗真正的太阳也在从雾后仪表堂堂地往出走。一边走,一边俯视着九翠冷汗浸透的头发和顺着冷汗流尽了血色的脸孔。那婆子早等得不耐烦,不顾九翠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嚎,下死力把那刚刚露头的小东西揪了出来。从此那小脑壳上有了终生不去的印记:五个深深的指坑。天庭上一个,脑勺上四个。长大后也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叫他五指。那汉子从麻子幺姑手里抢过婴儿就看。是男孩。小鸡子红朴朴的。他急于知道这孩子象哪个,结果很失望。孩子还太小。眼都睁不开。额头上全是皱子,象小老头。还象耗子。除此之外,谁都不象。
  后来他把九翠母子两个背了回去。后来他为她挑水,砍柴,烧饭。后来,那孩子有了模样。他一看,却活脱脱一个廖百均。他差点背过气去。这狗崽咋个生得这一副嘴脸?他说着就要去掐死他。要不见九翠忽地扑上来把孩子抢回去,他肯定一下就会把那根细筋筋的脖子卡断。你滚!这是我的肉!不许你碰他一指头!九翠象条母狗冲着他狂吠。他头一回发现自己很胆小。你讲过,他嗫嚅道,你讲过他不会长得象那死鬼。九翠一脸凄艾。我讲过。可他硬要生成这样,你叫我咋个办法?
  她没办法。你又有啥办法?他问自己。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讨厌,不喜欢。他从来不去抱那孩子。从小到大。到那孩子过了五十岁生日,他们两个也从没朝对方笑过。他倒是喜欢九翠的孙子。也就是五指的儿子。他长得不象他爹,更不象他爷爷。他象九翠。象九翠多好。这当真是菸菜么?牛吃了当真会死么?他也这样问那汉子。他叫那汉子阿爷。
  岁月象水。一片一片,一股一股,从水牯岭也从别的什么地方流过去,漫开来,把无数让母亲吃尽苦头的人淹没了,重新送回到那个永无天光的浑沌所在。
  罗传汉的老爹高寿,活到九十岁,亲眼看着那茫茫大水淹没过无数头顶,逢人就说,人修好阴功才能长寿。有一天那水终于没到了他的门下。他并不慌。要儿媳给他烧一锅八宝粥吃。他吃得一口不剩。连锅底都刮了几遍。吃完粥就走进里屋,摸起曾孙子的脑壳说了些谁也不懂的话,接着头往后一仰,死了。
  二拐子也死了。老皂角下那拖着瞿瞿哨音的故事也讲完了。其实,他还没死时这故事就听不到了,他得了喉癌。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连水都咽不下。只能还发出点嘶嘶的哨音。后来那哨音也消失了,只有嘴还在动。还想讲点什么给人听。
  眼下他们全躺在水牯岭下的红土里了。无论是红军还是白军,是善人不是恶棍,全躺在这里。静静地躺着。一躺就是几十年。还将成百年、上千年地躺下去。化成灰,变成粉也不会消失。还会重新渗进土里,流进根茎,穿过枝蔓,重新回到哪个女人山样隆起的肚腹中。九翠是最后躺下去的。她的坟挨着她娘。她娘的坟挨着她爹。她爹的坟挨着排灌站的泵房门上吊着一把打不开的锈锁。从分田到户这锁就没开过。怕开了后近水楼台,就先肥了靠近泵房的人。于是干脆谁也别开,让那铁将军锈下去,永远也下不了马。
  青果老爹还活着。他看着九翠,看着九翠死,又看着她落葬。她能见到她娘而见不到她的爹么?她会不会在半路碰到那个无头鬼?老爹怅然。这世道的变化变好象就是人生人死。没别的名堂。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你弄不清该哪样的人活着。连九翠的小孙子也先她一步,埋进了边境上不知哪一片红土。刚摘掉戴了三十年的地主帽子,他就兴冲冲地穿上军装,去爬边境上一座长满竹子的大山。结果他踩响了地雷。到死他都是个夹带兵,一种需要特别关顾的不受信任的士兵。他死的很突然,并且根本不壮烈。他是爬山爬到一半时,想歇口气,往路边的一根竹竿上一靠就碰响了地雷。他的死给这个三十年无光的人家挣到一块黄底红字的铁牌:烈属光荣。民政局的人来那晚上,他家里破天荒点起一支四十瓦的灯泡。过去从来不敢超过十五瓦。九翠被这闪电似的荣光击倒了,一病不起,喊着她孙儿的名字向西走去。
  那小子硬是会死。村上人都这么说。一个地主崽子,轰隆一下翻了个身,就成了烈士。抚恤金有了,政府照顾也有了。要在早几年,他想这样死怕都死不成。是啦,青果老爹想。就是太细嫩了点儿。和五十年前在新圩,在光华铺,在脚山铺死的那些小伙子一般细嫩。可他比他们强。他起码有一张烈士证。清明时会有人给坟上培土,会有送花圈,烧纸。过年过节还会有人到家慰问,贴几张年画在墙上。好多人的骨头到今天还撒在皇帝岭、美女梳头岭上晒太阳。没人问也没人收。想都没几个人想。让风刮,让雨浇,让雷劈电砍,让牧童们用鞭杆挑起两眼望穿成一对黑洞的骷髅头,在马尾松林里你追我跑,装神弄鬼。
  青果老爹理不清这沧桑人世中的善恶忠邪,是非曲直,前因后果。他有时相信这一切都是命,有时又怀疑。一些人把那么多脑壳造出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让另一些人去砍?他也是另一些人中的一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了好事还是干了坏事。为九翠保住了九亩半水田,却叫她在日后吃尽苦头。让黑廷贵前半辈子倒霉,后半辈子却在水牯岭名符其实地当家作主。要不是他把事情做过了头,本不会戴上纸帽子死掉的。顶多靠边站站,几年后又东山再起,比先前还抖。这真叫他想不明白。一些人改变不了自己的命,好象倒能改变别人的命。他觉得那汉子就改变了好些个人的命。不过,再认真想一想,人家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命。那不等于说,还是谁也改变不了谁的命么?
  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这些年人老了,心也渐渐苍凉。不愿总挤在人堆里勾怀往事,便独自一个跑到水牯岭上,承包下一片篾林,干起编制篾器的活计来。轻易不下一趟山。
  那根吊着孝布的篾竹扁担被洪毛崮的一片青砖灰瓦遮断后,那汉子便又向水牯岭,向岭头的千年樟,向青果老爹走来了。九翠坟上的灵旗在他身后上下飞飘,带着响。他的背已经有些驼。头发也掉尽了,只剩些残发象风里芦花在塘边摆动。他手里也捧着一支的水烟筒。也是一枚四零火箭弹的弹体改做的。和老爹手里的这支一模一样。老爹我这支是做为烈士遗物送回来的。上面刻着字:敬赠青果阿爷。那汉子呢?他那支上面可也刻着字?
  青果老爹眼看着那汉子越走越近。已经能听到他沉甸甸的喘息和一步一颤的足音。老爹闭起眼,有几分倨傲地迎向那汉子。他能感觉到那汉子已走到了跟前,连那不大有热的鼻息都喷到了他的脸上。他睁开眼,却谁也没看到。眼前空落落的。身后只有那棵华盖擎天的千年樟,依然满树叶片辉煌。那汉子呢?那个刚才还身矫体健转眼又风吹芦花的汉子呢?
  他猛地闻到一股腥气。味儿冲得象狗血。这才想起好些天没洗澡了。从九翠洗后就没洗过。今天他该去洗一次。跳进塘里去洗。还要用漂石在身上搓。搓出血道来。浑身都是血道。再用手捧起水来淋。从头淋到脚,从脚淋到头。然后用鼻子在身上嗅,上上下下地嗅。他知道那股味永远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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