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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声音
            
                                            文/刘卫

      (谨以此文敬献给“201199夫夷河畔沉船遇难”的孩子们!) 

    听久了清脆的声音,常常会满目是青翠。那天,小鹃鹃做完单元测试卷,送上讲台,小鹃鹃的声音就会荡漾在教室里,其实,小鹃鹃并没有说话,她是第一个交试卷的,只弄出些轻微纸张的脆响。
    班主任老师透过清脆的声音,可以看到岁月的自信与生活的安详。他问道:
      “有把握得第一名么?”
    小鹃鹃点头。
    小鹃鹃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向码头,渡船上坐满了人,船家悠闲地撑着竹竿,站立在船头,像是专程在等她,小鹃鹃大声地吆喝:
   “我要过河。”
    声音清脆得犹如春笋一般,翠绿地拔高了一船的人。2007年10月摄于贵州黄果树瀑布
    有人把她抱上船,船家大声地喊:
    “站稳当咯。”
    竹竿抵住河岸的一块青石,船家手一撑,便把船撑到了河心。
    小鹃鹃过了河,沿着河岸上游的方向走了百来米远,那里有一堆新出水的鹅卵石,她停住脚步,四周很安静,可以听到呼吸撞击鹅卵石的声音,她在鹅卵石上翻来翻去,敲出丁当的声响,此时,整个河岸的生命都是她的翠绿与希望。她捡到一块相对她的个头来说比较大的鹅卵石,她仔细端详把玩好一阵子,像梳理自己一头乌黑油亮的发辫一样仔细。 
    对岸的石匠向她挥手,叫:
    “放炮了。对岸的娃,要放炮了。” 
    小鹃鹃不理石匠的嘶叫,她把那块卵石推进水中,卵石长满了青苔,苔藓中藏匿了许多小螺丝,她用手擦掉一块边角,露出橙黄的颜色,她仔细地清洗青苔与螺丝,小半会儿,夫夷河白浪浪的水花横跨在那块鹅卵石上。她看见这个图案,既惊喜又犯愁,怎么搬回去呢? 
    对岸的山上雷鸣般“轰”地一声,小石子四处飞溅,青石块流沙一样从山坡滚下来,许多碎裂的石子滚进河里。小鹃鹃趴在卵石中,一动不动,对岸的石匠着急地向她喊:
    “娃娃,砸着了没。” 
     小鹃鹃像是没听见,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她穿过村子里那条细长的老巷子,老巷子两侧,都是一些被风雨剥蚀了的老房子,路旁高大的梧桐树的树叶与树籽落满一地,肥壮了地面的杂草,此时,正是湘西南的初秋,杂草青绿得没过鹃鹃的脚丫,偶尔一只老鹰凭空而起,扬起一片岁月的尘埃。 
    一年四季阴暗潮湿老巷子,孩子们称为鬼巷, 而老巷子的当头住着她的奶奶。
    小鹃鹃还有一个弟弟,被父母带到广东打工去了,家里只留下她与奶奶。早晨,奶奶领着她走出老巷子,走到码头,然后,她自己坐船去学校。下午放学,她一个人是不敢走老巷子的,往往是下了船,穿过村庄前面的一片田地,绕道而回。美丽的夕阳,斜斜地射进奶奶的老屋,斑驳的门窗,斜阳挨着而过,力透老屋的心脏,温暖与幸福在小鹃鹃鹦哥般的小嘴中四处奔波,奔波到奶奶的心里,奶奶黄黑的脸就会染上一些晚霞,红润润的了。
    小鹃鹃是老人的陪伴又是儿子媳妇的信托,奶奶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站在家门口,眯缝着老花眼向前方眺望,小鹃鹃的身影进入村庄的田径路端,她早发现了。这个时候,她向前走上几步,等小鹃鹃跳跃着拥进她的怀抱,她接过小鹃鹃背上的书包,温暖地问:
    “今天得红花了么?”
    鹃鹃使劲地点头,夺过奶奶手里的书包,翻出大红花或者是奖状。
    这次,小鹃鹃顾不得鬼巷的阴森,踩着松软的枯叶与青草皮,一路狂奔,差点摔跟头了,未到家门口,她扯开嗓门喊:
   “奶奶。奶奶。” 
    仍然是脆脆的,奶奶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满脸如茶红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前方望了望,转过身,问:
    “鹃儿么?今天勇敢了?敢行后巷子了。”
     鹃鹃拉着奶奶的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奶奶心疼地说:
    “我的崽崽,看你急成么子样子。满头大汗,以后一个人冒要行后巷就是了,要行,就跟奶奶一起行。” 
   “搬石头。我捡到一块好大的石头。” 
    奶奶明白鹃鹃所指的石头就是卵石,责怪说:
    “么子东西冒好捡,捡个大石头回家碍手碍脚。” 
    “这块卵石如果爸爸在家,肯定有说法的。” 
     去年春节,爸爸从广东打工回家给她讲了奇石展览馆的故事,河滩上就有的普通石头,只要图案好,在广东可以卖个好价钱,有些居然与宝石的价格等身。如果她捡到的这块石头被石玩家看中,出个好价钱,爸爸妈妈就不用去远方打工挣钱了,她们一家人可以天天围坐在奶奶的饭桌前,吃呀,讲呀,多么快乐的呀;她也不用害怕鬼巷的幽深了,她可以和弟弟一块去梧桐树下捡瓢儿果(梧桐籽),瓢儿果是奶奶的最爱。可惜这个村子里没有玩石家,自己封自己为玩石家可不可以呢?小鹃鹃这么想,也这么急急地拖着奶奶往河滩跑。 
    石匠还在对岸,小鹃鹃向对岸的石匠挥手,喊道:
   “冒砸着。”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两岸,奶奶灰暗的脸也翠绿的像要发芽了。石匠不放心,对奶奶喊:
    “老人家,以后冒要让孙崽崽出来河边耍了,乱石砸着了,这年头,崽崽最是伤不起。” 
    奶奶嘱咐她:
    “最后一次了,以后冒要来河边耍了,这乱石堆里到处都是采空地,掉河里何嘎了?你出事了,我不好向你妈妈交差。” 
    小鹃鹃听话地点头。 
    祖孙俩回到家,鹃鹃淘米,奶奶提着篮子到菜地里去选新鲜的蔬菜。奶奶从菜地里回来时,鹃鹃的家庭作业也差不多完成了。祖孙俩一起做菜:一个洗一个切,一个炒一个放盐放佐料;然后,围坐在四方木桌前,你帮我挟一口菜,我帮你挟一口菜。奶奶总是把最好吃的最有营养的挟进鹃鹃的碗里。 
    天快黑的时候,奶奶打开电视机,放一阵节目,一天困顿的瞌睡虫就来敲奶奶的门了,奶奶帮鹃鹃洗澡,然后一起睡觉。 
    祖孙俩躺在被窝里,奶奶讲了一回爷爷的故事,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小鹃鹃是什么时候醒的,奶奶起床,小鹃鹃也会跟着起床了,奶奶给她做早饭,她坐在门口,借助微微的鱼肚白,背起书来。奶奶给她打好学校中餐的饭盒,她吃过早饭,带上饭盒,奶奶送她走出鬼巷。 
    到河边,船家早已经来了,过河的同学也来了不少,船家开船时,奶奶在鬼巷口向她挥手。小鹃鹃向奶奶喊:
   “奶奶,这次考试我一定又是班上第一名。爸爸与妈妈打电话回来了,告诉他们我考上大学接他们回家。” 
   “要得。要得。你放学早点回来,冒乱跑,我杀那只母鸡炖给你呷。”
    奶奶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向老巷子的深处走去,背影孤寂而蹒跚。 
    小鹃鹃八岁了,读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让奶奶很骄傲,家里喂养的母鸡,隔上十天半月就会宰上一只,给她补大脑。 
    放学时,老师试卷发下来,小鹃鹃果然是班上第一名。小鹃鹃急于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远方的爸爸妈妈。她在老师的带领下,排在同学们最前头,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一艘沙船停泊在岸边,船主吆喝一声,她欢快地与同学们跳上船。上船的同学很多,同学们一个劲地把她往船心挤,夹板上堆积着许多瓷砖,她索性坐在瓷砖上,从口袋掏出红绳子,手指绞手指地驳绳花。 
    沙船摇晃着移动了,她的周围挤满了站着的学生,她看不到河岸与河水,她问一个同学:“船是不是快上岸了。” 
   “到河心。” 
   “那何嘎果么晃呀。哎呀,别挤呀,踩我脚了。”
    翠绿的声音被许多嘈杂的尖叫声给压碎了,未能传播出去,坠落在船上。
    颠簸摇晃的嘈杂声此起彼伏,船上的人你推我挤,尖叫声、恐慌声一齐挤进来,挤掉了小鹃鹃手上的红绳子。她无法低头寻找,等到她能够低头寻找时,哪还有红绳子的影子?她看到无数双脚,有穿布鞋的脚,也有穿运动鞋的脚,还有打着赤脚的;有长脚,也有比她的小脚还短的娃娃脚。 
   “船进水了。” 
   “啊!” 
   “老师!” 
   “爷爷!” 
   “救命啊!” 
   “奶奶”
    喊声四起,波浪一样,一浪接一浪地穿刺孩子们的恐惧。
   “咚!咚!”有跳水的声音。 
    小鹃鹃坐在船心,移动不得,河水浸湿了她的红皮鞋,红皮鞋映照出爸爸妈妈的笑脸;河水浸透了她的花衣服,花衣服晃动着奶奶的笑脸。她慌了,许多的笑脸看着她,而她却让许多的水冲进鼻子里,嘴巴里;她捏住鼻子奋力挣扎,她想喊奶奶,张开口,河水哗啦啦地挤满她的胃肠。 
    书包从她的背上脱落下来,她弱弱地想:试卷,试卷还在书包里。周围的声音消逝了,安静得让她想起阴森的鬼巷。她在河水中奔腾,一个浪花接一个浪花,把她卷出阳光大道,送出人们的视线,送出好远好远,一道高大的水墙锁定了她,四周没有门,阴森森的水草环绕着她,她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憋了一整天,终于喊出了一句清脆的声音:
    “奶奶。”
    那是入夜时分,奶奶在河岸撕碎了嗓子,隐隐约约传进水墙内,传到小鹃鹃的耳朵里:
   “鹃儿呀,我冒法向你爸爸妈妈交差呀!” 
    爸妈问及小鹃鹃,奶奶怎么回答呀?小鹃鹃心疼地想着奶奶,急得哭了,那泪珠像浪花一样汹涌,使得夫夷河水突然暴涨了。
    她在疯涨的水草中呼唤着爸爸、呼喊着妈妈,而她最终喊出清脆声音的是:“奶奶”。也许是她不习惯喊爸爸妈妈了吧?而奶奶像是老了、聋了,没有听见小鹃鹃清脆的声音,脸上也没有茶红的笑靥,而是纵横交错的网络线覆盖了整张苍白的脸。
    夫夷河水依然故我地流向远方。“许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两岸”那个石匠在说,在说这些翠绿得就要发芽的声音。夫夷河水如果知道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短暂,又何苦浪费造物者的苦心经营?裸露的鹅卵石随意地堆砌在河滩上,像随意的生命,裸露的是生者的粗心,深埋的是逝者的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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